在云端

 

10月9日是个大晴天,虽然天气已经悄然转凉,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却时不时还能让人回想到刚刚经过的燥热暑天。

安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动驾驶的电动车驾驶座上,撑着下巴望着这片天空。

目的地是父母家,这是他每半年的例行拜访,一路上,他在听CD唱片。这可是相当稀有的爱好,连接在车载音响上的旧光盘读取器是他从网上高价淘来的,在2048年,所有的东西都储存在云端,几乎没有任何人会再用任何储存介质了。

事实上,安很少使用他的收藏品,作为一个收集癖,他钟爱完好无损的各式古旧玩意儿,除非是特殊情况,他不会使用自己淘来的古董。不过此时此刻,几乎全世界的服务器正在经历史无前例的下线维护中,因而他并不能收听在线音乐。这一切都原自在4天前那场危机。占有全球83%市场的云服务巨头CloudX的所有数据中心同时遭到了持有无政府主义且反对垄断意识形态的匿名精英黑客组织的攻击,到目前为止,根据媒体估算,超过97%的个人数据被永久删除,几乎没有多少在线数据残留下来。据说黑客们在服务器中留下了他们想要传达的信息:

 

Get off the Cloud

 

安今年55岁了,他出生在世纪末,严格来说,他并不算网络原住民,他的童年是和各种粗制滥造的塑料玩具而非平板电脑一起度过的。在他人生的开始阶段,因为数据传输速度的原因,在线内容并没有如今这么丰富,人们倾向于将自己的信息保存在很多载体里。科技的发展在安青春期后开始加速,在他20岁时,生产相片的柯达公司破产,标志着老式图像存储方式的黄昏。等到他25岁时,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将自己的数据同步到云端了。30岁的时候,因为移动数据的低廉和快速,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去买U盘和移动硬盘这种旧式移动存储设备了。35岁的时候,移动设备和桌上终端大多摆脱了存储数据的束缚,这是在厂家的产品升级中自然而然形成的。到今天为止,几乎没有人不会使用云存储,它就像是呼吸一样,已经自然而然地融于人类的日常生活中了。

没有人会想到当他们离开云端之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而它确实地发生了。

汽车抵达终点,和年迈的父母打过招呼之后,他一头钻进了老旧住宅的地下室,在各种灰尘满布的文件之间鼓捣得满头大汗。几经寻找,他翻出了自己的高中毕业照,一件儿时的玩偶,还有一大堆未经分类的文件。因为数据丢失,安失去了许多陈旧文件的数码备份,这次拜访也是为了顺便将这些文件重新发掘出来。

安随性地翻着旧文件,里面有他中学时的讲义,大学时的笔记,甚至还有自己用笔写作的诗,都是些没什么保存意义的东西。正当他打算把这叠泛黄的纸丢回地下室的木质储存箱时,一张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把这张缺了一角的纸从宜家销售杂志的夹层中抽了出来,上面有着工工整整的笔迹,不是他的笔迹。

这是一封信。

“安:

有些日子没有写信了,最近又临近考试,每天都走同样的小路去图书馆复习,除去晚上回到宿舍,几乎没有闲暇的时间。 秋天已经结束,校园地面上铺满了红叶,相当好看。 你所在的地方天气如何?

虽然可以和你发短信,但我更喜欢像这样在夜晚一边望着宿舍窗外一边写点东西的时光,我可以慢慢地构思,划掉不满意的话,也可以端着笔什么都不写,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的路灯,想象你的脸。”

安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被记忆深处什么隐藏着的东西牵动了一样。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事,除了考试以外还有另外一件,这件事如果是用短信的话,寥寥几句更是说不清楚,写在信里似乎更为合适?

“我在想的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究竟是一种脆弱的东西呢,还是一种强壮的东西? 事实上,即使在成为你女朋友之后,我也未能准确地把握。 我们两个人相隔一千多公里,我们之间的联系,在这样远的距离上被增强了,但我不确定,这样的距离是否也成为了隐患? 我非常地非常地害怕这样一种情况,当我们足够靠近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联系会随之消散。 你看到了真实的我,我看到了真实的你,我们因为这无可避免的结果而分道扬镳。

抱歉,不应该在信里写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并没有否定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想法,我只是有的时候会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太难以琢磨,让我感到害怕>.< 就先写到这里吧,原谅我没有任何表示,我这个人,一写起文字来就正紧得要命,甜言蜜语还是留着发短信吧~请保重身体,期待你假期来找我玩。”

署名和日期已经模糊,但不用想一定是前妻了。

安默不做声地收起信,他想起和前妻离婚后双方的最后一次聊天记录,因为之前吵得不可开交,通话是不可能的了,双方把最狠心的话都抛向对方,像是血泊中的角斗士挣扎着要将对方刺死一般。那段不愉快的对话记录已经永远地从云端消失了。

他拿着文件走出地下室。

“今天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他这样和父母告别。

“距离”,安想着这个词,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信放到手套箱中。他开启了自动驾驶,电动车无声地加速,驶上国道,安没有看着马路,他的思想已然脱离了他所在的位置,飞向了此刻湛蓝的深秋天空。

 

在那里,一切都似乎无限远又无限近,在那里,一切似乎还未开始却已经结束。

 

成文于 2018-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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