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

 
 
 

-1-

 
 
天色渐晚。
有人会来眷顾我们吗?难道我们仅仅是
根本就不再被人需要?
 
奥登Auden
 
五点五十七。
 
当我向车窗外左侧望去时,太阳正缓缓地沉入一片昏黄色云彩构筑的巢窠,耀眼的光线使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们的车正在某条国道上向北一路疾驰,车轮卷起沿途的小石子,在车门外侧撞击出既不清脆也不沉闷的声响。打烊的小饭馆和玻璃迷蒙的便民超市出现在路旁,又被我们甩在身后,一辆大客车载满疲惫的旅客和我并行在四车道的二级公路上。此情此景让我感到似曾相识,那是我还在上中学时候,每周周末我都会离开寄宿学校,踏上城际巴士,头倚着车窗看这样的风景,记忆相当久远,而我世界却丝毫未曾变化,我感觉自己如同是在不变的时间里不断腐朽的复活节雕像一般。
 
不一会,城镇消失了,灰绿的树林取而代之,我干脆将车在道路一旁的沙石地面上停下,就地稍事休息一番。我走向一侧的山丘,妻跟在我后面。暮色四合,整片树林都在晚风中低声呼嚎,中纬度地区的夏夜即将降临。我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坐定,点起香烟,从坡上向下眺望整段公路。此时此刻,山风忽然静止,斜阳下的一切也似乎静止, 一切如同死亡前被划分成无限长久时间的一秒。很多年前,那时候的我似乎也常常坐在像这样的坡顶,独自思考一些永远不会有结果的问题。而现在的我同样只是坐在那里,享受这如同死亡一般的安宁,每一刻都如同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一般弥足珍贵。34岁,作为年轻人的许多优势已经在不经意间离我而去,身体不再无惧任何运动的挑战,记忆力也有相对的减退。周围的一切开始干涸,发皱,我如同一条无法蜕皮的蛇,只能任鳞片皱折,破损。时间性在我缓慢步入中年的步伐中显露无疑,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下意识的想起,属于我的最好的时间已经消逝很久了。
 
而现在,世界留给我的一切不过是蓝宝石色湖泊的残留物——满是蒿草的干枯河床。我躺在曾经充溢着水的漩涡中心,心中满是对旧日时光的留念,像这样的夏天,散发着漂白粉味道的拥挤泳池,蒸腾着热气的公园角落,女孩子发育中的匀称的肢体,不知是谁的甜美的微笑,而我背对着那微笑,视而不见。
 
那是何年何月来着?
 
妻是个很温柔的人,陪着我一起一语不发地在那里静坐着,我可以感受到她平静的目光,还有她柔和的鼻息,尽管我们并没有四目相对。良久,我站了起来,拿起用来当坐垫的外套,“走吧”我对妻子伸出手。她笑笑,伸出手来回应我,我们搀扶着走过下山的路,来到山脚的省道旁,上了车。
 
我们要逃离城市 。利用这个周末,我开着车一口气走了200多公里,目的地是一个俨然度假胜地的旅游小镇。至于逃离的目的,不外乎是为日复一日不断重复的生活而感到头疼不已,希望偶尔能有所改变罢了。
 
村上春树的《国境以南太阳以西》中提到过一种西伯利亚癔病。
 
“你是农夫,一个人住在西伯利亚荒原,每天每天都在耕地,举目四望一无所有。北边是北边的地平线,东边是东边的地平线,南边是南边的地平线,西边是西边的地平线,别无他物。每天早上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你就到田里干活;太阳正对头顶时,你收工吃午饭;太阳落入西边的地平线时,你回家睡觉。你就是那样的农夫,想象一下。”
 
“有一天,你身上有什么死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划过高空落往西边的地平线--每天周而复始目睹如此光景的时间里,你身上有什么突然咯嘣一声死了。于是你扔下锄头,什么也不想地一直往西走去,往太阳以西。走火入魔似的好几天好几天不吃不喝走个不停,直到倒地死去。”
现代人有很多种方式来排解这种不断重复的生活导致的苦闷,他们制造一种热闹的场景来掩盖内心对于(缺乏明确目的性只是)不断重复的生活的恐惧。但对于我来说,不管苦闷与否,我都没有确切的实感,或者说曾经有过,但那些很多年以前的感受太过强烈,太过刺激,导致现在只剩下乏味的平淡。
 
当天色完全被夜幕掌控,我们也到达了目的地,宾馆是早就定好的,将随身行李放进房间以后,我们挽着手在附近找地方吃晚餐。沿着石板路建立的仿古商业街走着,屋檐下面是整齐的挂着的红色灯笼,热闹的场景与我们在城市中见到的别无二致,我们选了一家家常菜馆,点了几道当地的特色菜,服务生慢悠悠地一道一道上来,我和妻都不大有食欲,信手夹点胡乱吃掉,我们聊彼此的工作,聊一些琐事,相识8年,结婚6年,妻于我而言仍然像是当初遇到时那个女孩,谦恭温柔,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些品质在任何时期的女孩里都是少有的,这也是即便已经一起生活了如此之久,我们之间的信赖几乎丝毫不减的原因,和她的恭谦温柔相比,我更加像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饭后我们沿着贯穿小镇的河流慢慢散着步。
 
“30以后,”妻盯着水面粼粼的闪光说道“顿时就感觉人生的许多乐趣好像消失不见了一般。”
 
“何出此言?”
 
“我想主要是很多事情已经不止第一次第二次做,因为失去了新鲜感吧。”妻笑了笑,颇带点惋惜的意味“不公平啊不公平,为什么新鲜感这个东西这么快就消耗殆尽了呢,为什么人在失去新鲜感以后就只能干巴巴地去过往后的几十年呢”
 
“假如这把年纪还去追求新鲜感的话,构筑楼房的柱子就要倒掉了,”我笑道“柱子也不愿意那么费力地撑住房子不是么,但是别无选择。”
 
“如果柱子也会思考的话”妻说“全世界的楼房就都要倒掉了吧。”
 
“拿不到最低工资的话,就算是柱子也一定会罢工的。”
 
”嗳,“妻问“到现在为止一直在追求却失去了更多,不觉得可惜?”
 
“是啊。”我说“但我们不是早已经习惯了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迈克尔杰克逊死去的那年?”
 
“说不定。”妻对我重新报以微笑。
 
迈克尔杰克逊去世的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那时整个世界尚在经济崩溃的后遗症中抖抖索索,而那时我在听Dream Theater唱《Wither》。
 
 
 
 
 

-2-

 
无论如何我都得谈谈我的少年时代,这是每个故事中的必要核心之一,少年时代,如同熠熠的星空一般的岁月,承担着“to be or not to be”的艰巨思考的时间段(或许之后便会放弃不断追寻这二选一的答案),我必须要在开头叙述它,赞美它,赋予它神的光晕。时间是个残酷的收割者,它往往毫不留情地收回人们辛苦探求来的一切,而在给予人类以青少年阶段这件事情上,我们的时间之神却莫名地慷慨。这短暂的数年光阴,被公平地分配给每一个人,既不会因为过分冗长而使人厌倦,也不会因太过短暂而无法被人铭记。那些年轻人,刚刚或尚未从父母的荫翳下解脱出来,怀着成为与众不同者的渴求,在各自迥异的环境里衍生出千奇百怪的状态来。而这些就是它的迷人之处。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黄金岁月,那么我想应该是“沉默”。
 
童年结束,在无知这个襁褓中孕育着的我并没有对于外界鲜明的感情,一切都是麻木而苍白的。我的感官及思想尚未随着第二性征的发育成熟到可以灵敏觉察到那些外界在表皮上从出生起就永不停止的刮擦,无尽无休的伤害。但自从茧破开一个细缝,如同洪流一般的真实便涌向我。无数的人或早或晚地告诉过我,从此你必须得屈服于真实世界,掩藏起自己的理想主义,如果你不想被抛弃,承受痛苦和孤独。对此我不愿承认可又无从反抗。
 
在那时的我眼里,世界如同未经调试的琴弦,总是在耳边奏出异样的声响,这种不协调感让我心生厌恶。但这的的确确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在那些年岁里,真理似乎向我打开了大门,我得以从门中探身而出,观察,触摸,感受事物,而不再是活在情绪化的自我当中。直到16岁,我终于学会了沉默这件武器,并开始以其微弱的力量不屈从于现实。是的,16岁的我,一边从头开始认识这个似曾相识的世界,一边以沉默着对抗不完美的现实。我不再试图说明,辩解,喋喋不休。而是将几乎一切外向的讯息掐灭,留存给自己一片安宁的空间。对于一个双亲健全, 生活并不局促的家庭的孩子来说, 如此痛恨语言这种社会化病毒的情况我自认为颇为少见, 同龄人总是爱在各种场合喋喋不休, 嘴唇煽动的频率甚至可以媲美蜂鸟悬停时的翅膀。为什么人总是不停地将毫无意义的话题如同倾倒豆子一般从嘴里发射出来呢?现在想来,恐怕他们的确非常害怕寂寞这种东西,自认为语言是连接人与人的纽带,只要不停地说,不停地表达,就不必孤独的在宇宙中存活下去。
 
但这似乎是大错特错了,因为世界中的所有事物,包括这个世界本身,大概都是以永恒作为年限深陷于孤独之中的。
 
从记事起, 我就时常梦到自己深陷于一片沼泽之中,举目四望皆是深灰色的泥炭,那儿除了我再没有别人,别的生物,只有泥块,灰色的柔软的泥块,和我亘古地凝望着天空,而那天空里也只有寥寥几颗星星,相当凄凉。与我的梦境相同,我的中学生活总体上来说活得相当不快,我总是独来独往,基本上没有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但是我要讲的故事和那些和我毫无联系的人无关,我要讲的是某个真实发生的梦境,某个会在我往后人生中不断回忆起的美梦和噩梦。
 
在我平凡乏味的高中生活中,几乎唯一将我视作朋友的是我前座的女孩,我们的对话通常由她回头开始,她将右臂支在我的课桌上,通常只有侧脸朝向我,我微微前倾身子,倾听她发表的每段言论,通常都是和学校的日常生活有关。
 
我们是两个循规蹈矩的孩子,每天都被学业压得抬不起头,如同那个时期每一个寻常人一样。如果那件事情不发生的话,大概我们会一直维持这样平淡的友谊下去。
 
那个周六上午,前座的女孩给我打来电话。
 
“今天有空么?”
 
“有的。”我说。
 
“一起吃午饭吗?“她问”我现在在市立图书馆。”
 
“好的,我过会儿出发。”我挂上电话。
 
我在图书馆见到她的时候,她正伏于一堆硬皮书后面小憩,我于是悄无声息地坐到她对面,随手捡起桌上的书翻开看,红皮的《文艺复兴史》,还有诸如《武士文化的起源和发展》这类奇怪主题的厚书,翻罢,我靠在椅子上,凝视她的睡容,不由得出了神。她似乎陷于相当深沉的睡眠中,深褐色的睫毛不时抖动着,一只娇小的耳朵从发丝间伸了出来,午后阳光明媚,而她身处书籍堆砌的影子中,让人不由得联想到树林荫翳中的精灵或是类似的生物。那一瞬间,或者说某一瞬间,我的心底似乎有千万只飞鸟滑翔而过,一种无法叙述的感情如同石油顺着钻井一般喷涌而出。我在她的脸庞上注目良久,离座,走出图书馆,倚在墙上发呆,我恍惚觉得太阳从未有这么明亮,如同一颗熔融的火球。良久,她从室内走了出来,一根发丝还黏在脸颊上,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她看见我,向我嘟哝着一些关于书的内容,我装作倾听的样子,继续思考刚才所受到的震慑,那种感情到底是何物呢? 我完全找不到任何适当的词汇去描述,光是挖掘其表层的意义就已经耗尽我短暂生涯的全部文字功底了。
 
“前胸贴后背了。“她说。
 
“想吃什么?”
 
她“嗯—“地拖长声音,似乎拿不定主意,于是我建议先收拾好东西然后找家附近的餐厅充饥,我们将书收拾好,放到图书馆的回收箱里,踩着草坪上的小路向外走。
 
“真是奇怪,”女孩说“每天对着各种东西又记又背的,累的活像越冬前的鼹鼠,没想到我还是能看得进书。”
 
“书里还是些大概这辈子都没机会利用到的知识。”我想起她看的几本书名。
 
“我就是喜欢‘无用’的知识。”她说“‘有用‘的知识大多已经被使用过成千上万次了,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探索的乐趣。”
 
“探索。”我回味着这个词汇。
 
“不错,不可或者未全部证明的东西大多是不确定的,带有模棱两可的表述,在不确定方面的更甚处,”她说“是一种美妙的暧昧,让人产生无限联想。”
 
“而没有比这种暧昧更有趣的事情了。”她总结道。
 
吃过饭,我们坐在暖洋洋的公园树荫下,啜着汽水。
 
“嗳,为什么总是喜欢一个人?”女孩突然问道。
 
“因为大概可以借此把自己看得更清楚?”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女孩没有回答,她将脸转向我。
 
我看着她,我们的脸靠得很近,她的嘴唇如同伊甸的苹果,诱惑着我,有那么几秒钟,我几乎要克制不住将嘴唇贴上去的冲动,但羞涩最终战胜了欲望,我收回了目光,退守回自己的世界。
但我已动摇,即便退守到城堡的最深处,奥斯曼的大炮依然最终会轰开君士坦丁堡的坚实的城墙,两个月后一节自习后的间隙,我斜倚在凳子上喝着碳酸饮料,姑娘从前坐神色凝重的转过身来。
 
“问你个问题。”
 
我点点头。
 
“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我希望你认真地回答我。”
 
“好的。”
 
姑娘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讲出了下面的话,似乎说出它需要消耗超出常量的勇气。
“你和女孩子睡过吗。”
 
“呃,”我老实交待“没。”
 
“那么,”她停顿了一会儿“想试一试么?”
 
我惊异地看着她,“和谁?”而她则飞快地转过身去,不再回答我的质问。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拍拍她的肩膀“现在答应算晚了?”
 
她回过头,将食指竖在嘴唇前做出了一个“嘘”的动作。
 
于是在那个初春的傍晚,我带着她到学校堆放废旧物品的旧仓库,校工粉刷教学楼的油漆罐就放在我们旁边, 她脱下眼镜,颇具仪式性地将它放在一张瘸了腿的课桌上,我笨手笨脚地褪去她的外套,从她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肢体上除下胸罩和内裤,我们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抱在一起,在两件校服外套大小的地面上。
 
当我进入她的时候,她从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吻了她,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有我的倒影,但她并不在看着我,那眼眸里仿佛有一片浓雾,而再熟悉不过的沼泽便隐藏在浓雾之后,那是深灰色的沼泽, 泥块和我一起亘古凝望着天空。一瞬之后,我快速地下沉,遁入到泥炭温暖的核心中,在那一片黑暗中,她的喘息不清晰地传来,仿佛信号不良的对讲机在垂死挣扎,我的手抚摸着她散开的头发,而她的手环抱着我。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略带寒意的傍晚,附近工地的机器轰鸣着,行将就木的夕阳散发出穿透一切的红色光芒,将我和她一起笼罩其中。我牵着她的手,从学校不上锁的偏门走进附近幽深的民巷,她在巷子的尽头和我道别,然后走入另一片建筑物的阴影中。
 
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美好的时刻之一,往后我每每回想起那时的场景,火红色的夕照便如同探照灯一样,从记忆深邃的回廊那头照射过来,前座的女孩温暖了十七岁的我冰冷的内心,并在其上轻轻地吻了一口。那时的我,尚未演化出内向性审视的目光,只会粗鄙地将眼神投射到他人身上,我看到了我的前座与往常不同的美,却不知那美同时也彻底改变了我。
 
不多久之后,前座的姑娘就转学去了其他城市,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她走之后,我数次回到那个我们曾经躺过的旧仓库,坐在墙角回想她眼神倒影中的那片沼泽。我愈加确认那一天发生的一切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行动,她觉察到了我的好感,并且在最合适的时机做出了那样的决定,为了让我永远记住她,或许也为了不让自己成年以前的回忆充满乏味的陈述。
 
过了很久,我才重回到自己的世界中,继续享受着沉默,咒骂个不停地霍尔顿·考尔菲德和披着虚伪假面以待人的大庭叶藏,我介于他们两者之间,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平衡点。我想象中的蔷薇色青春,才刚刚开始便已结束,如同南飞途中中了猎枪子弹的候鸟,再也没有在往后的人生中回返过。
 
 
 

-3-

 
真正缺乏的并不是你缺乏的东西,而是你得到它的手段,物欲的满足需要金钱,情欲的满足需要足够的社技巧,乐器的熟练掌握需要的是感觉和持久的练习,我们得不到的东西,不外乎是我们至少是现阶段根本没有能力得到的东西。换而言之,不是“得不到”,而是根本“无法得到”。我曾经也有过妄想得到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的时光,但那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妄想而已,欲望是如此庞大,如此真切,而能力却是如此的渺小,如此虚假,大概在人生的很多时刻我们都只能屈服在这样的现实中。
 
八月底,我离开了生活了19年之久的小城,坐上火车去大学所在的大城市。
 
离开故土大抵是每个人人生中必须经历的过程,故乡其实是个非常抽象化的概念,就拿我来说,故乡不仅仅意味着那个驱车一小时就能走到郊区的小城市,也不仅仅意味着有双亲居住着的那间位于二层的公寓,它更多的是一种气氛的反映,一堆感触的堆砌,这些无法言喻的东西在你成长中的身体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并无时无刻不在向你昭示你的根性。
 
九月4日,我从店员手里拿到了属于我的第一辆汽车的钥匙,一辆灰色的二手别克凯越,我开着它沿着公路回学校,那是我第一次用车上的cd机放音乐,我丢了张paramore的《riot!》进去,车里的气氛瞬间激昂起来,从高中毕业还未半年的我刚刚脱离毫无共鸣的北欧死亡金属,投入美国摇滚乐队那些年轻的声音中。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时间能完全改变你所熟识的东西,同样,时间也能改变你。纵使人生所有改变的终点是死亡,我们也不能忍受一成不变的生活。比如我的人生,从出生起到现在已经度过了19年,我从头到尾都发生着剧变,如同布拉格之春那样的剧变,人生历程中的每一件事如同催化整体瓦解与重组的微小因素。我,作为我本身变得面目全非,同时又变得焕然一新。
 
大学里的人际关系网,说白了就是一群实用主义者的信息平台,考试例题,就业前景,电视剧,动画放送表,这些东西被掺杂了大量的感情后释放到这座微型社会的空气中,这是我对大学的第一印象。课业在轻松了片刻后恢复到和大学教育匹配的难度,我每天花费很多时间在解决那些刁钻的课后作业,很多课余时间里,我做在学校旁茶座里,读一些书。经常性的,茶座里挤满了吵吵嚷嚷的大学生,嗡嗡的讨论声如同盘旋头顶的蚊蝇,我至今记得那时的情景,冒着热气的马路,坚持到最后的蝉鸣,落地玻璃上的雨珠,冷咖啡的口感,以及装帧简陋的《超越快乐原则》,我似乎与生俱来拥有对细枝末节感触的牢固记忆,对于具体事件的回想却干巴巴地皱缩成称述式的三段句。这种毫无用处的能力开始使我痛苦不堪,因为任何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都能使难受的回忆复苏,我等于是活在无限重叠着过去的现实中。
 
我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一所60平左右的公寓,大学城的扩张带动了附近居民区的房租价格,但是因为学校宿舍的质量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所以仍有大量的学生选择接受越来越贵的租金,尤其是不少同居的大学生情侣。添置了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以后,简陋的房间终于有点家的样子了,我把一张金门大桥的挂画贴在床头的墙上,遮住了上面斑驳的裂痕,至于为什么要挂金门大桥,我不知道,总之我的房间里除了金门大桥,再无其他修饰成分,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架上面摆着网上订购的平装书,除此以外还有一台旧电视机和用来消磨时间的游戏家用机。我在这样的房间里开始了大学生活。
 
旧式公寓墙的隔音并不怎么好,很多深夜都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轻声呢喃,刻意压抑的呻吟,在我的记忆中,它们连同许多个膨胀着未消暑气的初秋夜晚验证着我或许短暂的失眠。居住于这样一栋公寓中,我的大脑里时常出现这样的幻景,不太真切的幻景,整栋旧楼仿佛一个已经存在了40多年的活物,薄薄一层遮掩用的墙漆下面是急速衰老中的血管,蛰居于此的人们与它一起衰老着,时间在此呈现出果冻般的凝胶状,转手过无数次的房间承载了每一任主人的记忆,每个人的活动轨迹在这里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名曰“关联性”。
 
“咔嚓”打开cd盒,我将一盘lifehouse的《smoke&mirrors》放入读碟器。
 
杰森韦德配合着鼓点唱到:
 
“是的我已倾尽全力,今晚我倾尽全力。”
 
往后天气开始变得阴晴不定,初次到来时买的旅游手册上说这座城市入冬以后经常阴雨连绵,但我未曾想到从秋天这种情形就开始预演。但我不讨厌雨天,尽管我小的时候曾经很厌恶阴雨的潮湿,或许是由于遗传因子中来自母亲的那部分(她曾经告诉我下雨天让她心情舒畅,不知原因的),也或许是由于易出汗的体质,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开始逐渐暴露出种种对雨天的执着。经常光顾的那家茶座的咖啡味道越来越差,也许是因为喝得太多而厌倦了。大约有一个星期时间,课余时间,我在学校附近上世纪的老住宅区里不停晃荡,看那些外墙剥落的建筑物,上了年纪的居住者,小商店,装潢过时的餐厅,雨像忠实的老友一样陪伴着我。这里是城市过去的心脏,是被时间抛弃在角落的残片,和学校那些老教学楼一起,这片遗留下来的老城区和不远处生机勃勃的大都会以一种和平的方式共存着,一种巧妙的二元论。而一个问题也在这些漫无目的的散步中盘亘在我的脑海里,日复一日重复不止的意义于我们而言到底是什么,即便是如同升入大学,工作变迁这样仿佛是新的突破口一样的东西,最后带来的不过是一种新的重复。我们一直在不遗余力地试图改变,追求理想中的丰富多彩,但是结果总是令人丧气的,然而无可争议地是处于如此境地,人依然活着,并且会习惯这不断重复的漩涡,爱情和欲望相随左右,疾病和痛苦隐伏四周。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处境,简直如同滂沱大雨中一只无处藏身的蚯蚓般的孤独处境。我的确需要他人的认同,他人的陪伴,他人的话语来温暖自己的表皮,但我早已错误的选择了走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上,任凭如何呼喊,也鲜会有他人知觉。
 
有时我简直痛苦得无以复加,毫无意义的思考加上孤苦伶仃的处境让我的哮喘在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下午复发了,我躺在公寓吱吱呀呀的地板上,听着喉咙伴随着呼吸有节奏地嘶鸣。
已经快要到极点了,我想。
 
 
“世界逐渐失去它的透明度,变得模糊不清,变得不可理解,冲进了不可知的泥潭。至于被世界出卖的人则逃进了自己的内心世界,陷入怀旧,梦幻,反抗;他被在他心中响起的痛苦的声音所震惊,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呼唤了”
米兰昆德拉
 
 

 

-4-

 
生活在我进入大学的第二个月出现了一丝转机。
 
我终于在一个阴雨的周五下午见到了我的邻居,我那时提着一塑料袋微波炉食品走进门洞,看到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孩正站在属于对门的邮箱前,肩膀上背着球拍袋。
 
“那个,”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女孩回过头来注视着我,疑惑的视线盯得我脸微微发红。
 
“402的?”我问道。
 
女孩点点头。
 
“我是刚搬来的对门。”我说道”房东要我以后房租把交到你那里去。”
 
她再次漠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认可。
 
看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想道,寒暄了两句以后便上楼了。往喉咙里喷了一些医生开的哮喘喷剂,我开始例行锻炼,在地板上做俯卧撑。俯卧撑之后是单手抬举十千克的哑铃,30下一组,做到第三组的时候门铃响了。
 
是对门的姑娘,她啃着一个红得吓人的苹果,倚在门边,打开门的时候,她撇了撇我的黑色汗衫,然后递过来一张纸。
 
“房租,”她说。“明细都在上面了。”
 
“谢谢。”我接过纸,报以微笑。
 
“X大的?”她旋即问道。
 
“嗯”我点头“刚来没多久。”
 
这位头顶刚及我肩膀的姑娘这时仰起头,以凝视商店橱窗的眼神盯着我的脸大概三秒,然后继续低头啃起苹果“我这届是第三年。”
 
在这栋公寓里碰到同校其实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于是我耸耸肩,“多多指教。”
 
而她转身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把门关上,继续做我的抬举。
 
傍晚,雨停了,我站在阳台上,倚靠已经锈蚀的扶手,点亮了今天的第一根烟,鉴于医生的叮嘱,我必须严格限制吸烟量,我望着群楼间透出的微红天际,如获珍宝地把烟雾深吸进肺里。
之后我换下了沾了汗粒的汗衫,换上一件新的t恤,出门解决晚饭。我决定去附近的一家面馆,雨后的微风拂过小臂,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胡乱点了一些吃的,我坐在位置上开始发起呆,恍惚间我想起了很多东西,高中时代,播放着流行歌曲的便利超市,姑娘的发梢在脸上刺啦啦的触感,发灰的讲台和黑板,还有其他很多乱七八糟的片段。面馆中喧闹的交谈声此时变成了臆想的背景声,如同白噪一般从似乎是相当久远的地方涌上来。
 
“嘭。”面碗落桌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居然是对门的女孩。
 
她在放下面碗以后拉开我对面的凳子坐下。
 
我在稍稍愕然之后恢复了语言能力“真巧啊。”
 
“这附近也就只有这里勉强能吃了。”她开始拨弄自己的面料。
 
“是吗。”
 
“刚才抱歉了,”她吹了吹卷在筷子上的细面条“我觉得你好像在哪里见过,所以一直在回想。”
 
“呃。”
 
“结果其实应该是在这里见过几次,大概是点菜的时候我排在你前面。”
 
我摆出一副不可置否的表情。
 
接下来两个人无言地面对而坐,慢慢吃光了自己的东西。
 
“大学适应得怎么样?”姑娘突然问。
 
“说老实话,”我说“不是太好,相当困难,总之你可以把所有不好的词汇想象进来,硬要说的话大概还是因为找不到人说话,尤其是心情压抑的时候。”
 
“一本正经的,”她扑哧一笑,但又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也是,大概谁都会那样。”
 
末了,她盯着我的脸“有兴趣讲讲么?”
 
我看着她“想听?”
 
“只是好奇。”
 
“我是无所谓,”我说“换个地方怎么样?”
 
她点点头。
 
夜晚的海面像是死一般的漆黑一团,只有远处轮船的灯光星星点点。通向灯火通明的集装箱港口,我和姑娘走在防波堤上,晚风徐徐拂面,我把头偏向姑娘的一侧,刚好瞥见她的发梢因为海风而飘散的一瞬。难得的夜晚,我想。
 
“不觉得活得很辛苦?”姑娘问我。
 
“因人而异吧。”我斟酌良久,给与答复。
 
“活着这种事务,没有正确答案,没有优秀的解决方案,从头到尾只能瞎子一般茫然的前进,若是遇到了障碍,也只能事后悔叹,不是么?”
 
“事后悔叹的程度取决于拥有的资本?”我问道。
 
“不错,倘若百万富翁,一定不会为丢失的唱片唉声叹气,但是像我这种默默无温的唱片店打工仔,每次店里遭遇盗窃就只能把辛辛苦苦赚来的工资双手奉还。”
 
“蛮想听听你以前的故事。”我说。
 
“没什么好讲的,无聊,冗长,讲起来就像过气大妈在絮絮叨叨自己的情史。”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故事。”我应道。
 
姑娘吃吃地笑。
 
“之前说过,我在一家音像店打工,”她说“那家店的店主是个怪人。”
 
“什么样的怪人?”
 
“自己组了个乐队,每年都去参加音乐节,时不时的带不同的姑娘回家睡觉,大概睡过四十几个,全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全都讲给我听了嘛,”她说“好像自己没有隐私一样。”
 
“真有人会把这种事当成奖章?”
 
“当然。”她说“有带烟?”
 
我抽出一支万宝路,她用随身带的塑料火机点燃,吸了一口,“我有想过,如果我比现在小三岁,大概也会义无反顾地和他上床。”
 
“为什么?”
 
“那人弹起吉他来简直变了个人,和弦拼接完美无缺,对气氛的感觉又好,我去看过他的表演。”她说着,在石柱上揿灭了才吸了四五口的香烟。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我说。
 
“什么呀,”她说“那种人也就对一些毛都没长全的孩子有吸引力了吧,而且如果我是他,与其去伤害涉世未深的少女,我宁可去嫖娼。”
 
“斯蒂夫·茨威格认为,”我说“‘把卖淫从我们这个世界清除出去的,并不是警察和法律。这种由假道德造成的悲剧性产物之所以自行消亡;尽管尚有若干残余,乃是由于对它的需求日益减少的缘故。’。”
 
“性解放干的好事。”
 
“当社会道德对性的束缚日渐减少,人们只会变得更加坦率而已。”
 
她把头扬起望向海平面,仔细思索了几秒“坦率不见得是好事。”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真是活见鬼,烦恼的事情像乌云一样多,还得应付自己的各种情绪。”
 
“相当。”
 
“有的时候会想,为什么烦恼这么无穷无尽呢,”她说“会不会是我渴求得太多了,但是从我出生起,周围的人,亲人,朋友,陌生人,大家无不在拼命追求着什么,在这样的环境里谁还能够好好地审视自己,大家都睁大着眼睛看着别人,渴望得到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渴望证明自己比别人强”
 
“不错,所以在这样的世界上生存,掌握距离感可以说非常重要,因为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外界吞噬。”
 
“嗳,“姑娘说”感觉你这个人还蛮不错的。”
 
“哪里,”我回答道“只是比较懂道理而已。”
 
我们开车回返,上到公寓门口。
 
“对了”我说。
 
“什么?“ 女孩问。
 
“晚安”我打开家门,对着还在摸索钥匙的她说道。
 
“嗯,好梦。”她微笑道。
 
 
 

-5-

尝试在记忆里面寻找安慰是一件何其简单轻松的事情,有的时候人们管它叫做逃避,但是现实是如此似曾相识,不断让你联想到那些业已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实,如尤金·奥尼尔曾经说过“没有未来或是现在,只有过去,它在你眼前发生,一遍又一遍。”我对着面前的半杯凉掉的速溶咖啡,以一种甚为严肃的姿势研究其表面漂浮的白色花纹。而此时某些记忆毫无节制地穿越过屏障,如同铁丝网破洞处逃出生天的羊群。我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妻将我唤回现实。
 
“怎么了?”她盯着我,把装咖啡的纸杯移出我的视线“我再去给你弄杯热的。”
 
她离开片刻,回来的时候重新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她放下咖啡,将一只手伸过来抚摸着我的肩膀。
 
“没事”我耸耸肩,“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我喝了一口甜的过分的冲调咖啡,深吸了一口气。
 
“我年轻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我说“你知道的,似乎我能做到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其中最不可能的事情,是去避免庸俗,我对自己过于自信到认为我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我绝不可能有一天落入到平凡乏味的生活中去,可最后的现实是,庸俗并不是高速公路上可躲避的坑洼,相反,庸俗是一排冰冷的不锈钢收费站,所以说根本不存在‘避免’这一种说法,你能选择的不过是用现金付款还是信用卡,方式不同,但结果一样。”
 
”的确是没有办法的,“妻说“那种事。”
 
“有一片深灰色的沼泽,“我说”其实我不确定世界上是否存在那样一块沼泽,恐怕世界上唯独没有灰色的沼泽也说不定,总之它在我脑海中的某一部分具有象征性地存在着。曾经的我时常置身其中,这么说可能不恰当,因为这是一片拥有生命的沼泽,而这片有生命的沼泽将我包容其中。”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
 
“关于沼泽的映像到底是从何而起的呢,我思索了很久,为什么偏偏是沼泽。“我顿了顿”直到有一天,我从车库的故纸堆里翻出了一张挂画,一副大沼泽地国家公园的黑白摄影,一切才真相大白。”
 
“那幅画在我房间的墙壁上挂了足足五年之久,从我出生起,我就从摇篮中远远地望着它,久而久之,它已经不是大沼泽地的一部分了,它成了别的某片沼泽,除了灰色的泥炭空无一物的沼泽。”
“所以沼泽成了你的某一部分的映射,并一直作为它的映射存在至今?”
 
“不,”我摇着头“它已经不在了,准确的说消失了好多年了。”
 
“那么,”妻说“是作为被象征物体的消亡导致了象征本身不复存在?”
 
“也或许不是消失,我也说不清。回想起某些细节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我的确是太久没有好好整理自己了。”
 
妻伸出手抚摸着我的左脸,手心带有微微的凉意,“不用急,我们有时间。”
 
我顺着她的手将她拉到沙发上,解开她针织外套的纽扣。
 
窗户外的夜并不那么安静,挂在街对面的装饰灯笼哐哐地晃动着,俄而细雨袭来,温润的夏末雨夜。街上的游人似乎并没有因为雨而收敛,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不远处一家酒吧放起了深沉的钢琴大提琴萨克斯三重奏,我似乎又一次潜入了那扇贴满禁令的大门口,我似乎轻轻推开虚掩着的这扇门,静悄悄的走入其后熟悉的黑暗中,而那黑暗中有着同样暮夏的暖风。
 
 
 

-6-

 
十一月来临了,来自北方的冷空气使得整座城市变得冷飕飕的。我穿着新买的猎装,日复一日往复着之前的生活模式,有所不同的是我的邻居有的时候会跟我一起,当然,我已经得知她的名字,E,她同我一样,也是注入这座城市的庞大外来人口中的一员,我们互相开车送对方上学,她有一辆红色的三菱枪骑兵。
 
我们时不时地会去一次海边,找一家酒吧,喝点便宜的啤酒,聊点各自的故事。
 
“我有一个很奇怪的观念,”有次她说“本身我的确不太热爱社交,我讨厌和别人表现得太亲近,并且拒绝大部分做作的表面文章,但是我的抗拒会时不时地让我感到痛苦和寂寞。”
 
“也就是说你其实渴望和人交往?”
 
“不,也不完全是这样,我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并且它和我的意志完全相符,但是我的身体会抗拒,所以我就为了应付身体的需求去和人交往。”
 
“这个,“我啜了一口残存的啤酒“大概是身体的一种自我防御机制,防止你因为独处过久而产生抑郁等负面心理。”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总之这种情况让我相当矛盾。”他说“我不喜欢交际,总会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但我又无法离开它,因为那样的话我一定会疯掉。”
 
“我想我们大概都属于那种类型,受不了过多的人际刺激,否则就会对自身身处的位置产生疑问,但又不能将社会从周围剥离,因为我们毕竟都还是普通人,普通人就得呼吸空气,”我说。“否则便不能存活。”
 
她垂眼思考了一阵,点点头,我们闷头喝酒。
 
“的确是那样。”她从沉默中掷出一句话“毕竟我们都是普通人。”
 
伟大如康德者,可以承受并享受孤独,他在德国的乡间十年如一日地与孤独为伴,还能写出惊天动地的著作,而普通得如我们一般的人类,只会在和孤独的斗争中精疲力竭困顿一生罢了。
 
我对E的了解终止于大学二年级的冬天,秋季学期结束后,我转到了想要去的院系,每日的课程换到城市另一端的分校,由于路途太过遥远,我只能换到宿舍去住,而那是我们的关系也处于相对微妙的状态中,我对E并不抱有性方面的渴望,我自认为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存在的可能性,但是我喜欢和她聊天,喜欢和她一起走旧校区那条长的离谱的甬道,她的身上有一种东西对我存在着吸引,和她在一起就如同对着镜子审视自己。我不愿就这么离开。
 
搬家的前夜,行李已收拾妥当,E提议走之前再一起吃一顿饭,于是她罕见地下了厨,我们开了红酒,在狭小的公寓里就着厨房的灯光对饮。
 
“我有一种感觉,”她说“这样的对话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怎么会,”我说“总归会有理由再来的。”
 
沉默弥漫开来,我过了很久才注意到她一直盯着我,那眼神是我所见过的中最为忧伤的,仿佛世界被抽离了灵魂,巨石浮空而起,海水升腾肆虐。
 
“抱我。”她说。
 
我放下酒杯,以尽量轻柔的动作拥抱了她,我感受到她柔软的身躯,这是专属于蜕变中的女人的柔软,我们抱在一起,我的手透过针织外套抚摸到她新月一般的肩胛骨,她的发梢刺得我鼻子发痒。汹涌的时间性在此消失无踪,冬夜的灯光透过厨房的窗映射到我们周围,城市悄然无声,宇宙回溯到诞生的奇点。俄而,汽车的鸣笛声响起,马路上行人的喧闹传入耳际,霓虹灯广告牌闪闪烁烁,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我松开双臂,她看着我。
 
“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说。
 
“哪有,最多五十年。”
 
我们都笑了起来。
 
事实证明那之后我再也没找到回到那里的理由,或许找到过也未可知,但是都不够充分,不够正当,无法契合那晚的那一个拥抱,那时候,透过那个拥抱我的确感受到灵魂的存在也说不定。
大概是六年后,适逢研究生的假期,我飞回这座城市,飞机在干冷的地面降落后,一种想要见一见她的想法突然萌生了,于是我坐地铁转的士,来到曾经租借的公寓楼下,其实我并不确定她是否还居住在那里,差不多有四年我们之间毫无音讯,我略带不安地敲了敲可能还属于她的房门,无人回应,接着我试着拨打了封尘在通讯簿中的号码,已是空号,于是我又打给了房东,电话里他还以为我是打算租房的大学新生,当得知我曾经的对门已经一年多没人租的时候,我想到,这不过是一个人在生活和时间的掺杂中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普通例子而已。那之后,我斜倚在路旁的行道梧桐上,花了一根烟的时间来试图回想起她曾经存在在我生活中的证据,但什么也想不起来,衰败的记忆如同眼前这栋老旧公寓楼的墙漆一样腐朽了,于是我只好对着曾经的主人道了一声“好运”,然后继续跳入生活和时间的混沌中。
 
我们常常听说一个人的阅历其实就是他和他人接触的历程,事实证明我的的确确是在和形形色色的人接触中丰富着自己,也丰富着与我接触的人,我,亦或者说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进展人生的。我和她借由某一事件相遇,再借由某些事别离,遇见的时候我们完全不了解彼此,但是分别的时候,我们多多少少带着一点对方的一部分继续前进。我带给E的那一部分东西到底在她往后的人生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关于这一点我完全无法知晓,在那时我只是期望那是有益的,但这期望本身毫无意义。
 
 
 

-7-

 
离开E之后,整个十二月,我都在疲惫地生活着,疲惫地从床上爬起,疲惫的背上包前往教室,疲惫地和朋友聚餐,大学生活似乎让我身体中的某些部分麻痹了,旋转的日常生活有如一颗持续升空的烟火,只等着一声巨响,砰! 然后一切将化为乌有,我如此预感着。如此下去,恐怕我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也说不定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即将终焉之际,我再次遇见了前座的女孩,此时距离她不辞而别已经过去了两个春秋,连她都承认,这是一个奇迹,至于奇迹是好是坏,我们都无法判断。
 
那是个初春二月的周末上午,我从宿舍出发前往市中心,无趣的街景无趣的人潮无趣的周末无趣的生活笼罩着我,行至半途我被一个背影吸引住了,我跟着背影思索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叫住了女孩,她回过头,现实和记忆重合,N,我干涩地呼唤出她的名字,而她朝我微微一笑,又见面了,她说道。她已经不再戴眼镜,或许是换成了隐形眼镜也说不定,头发长了不少,用一根发带自后颈束起,轻飘飘的连衣裙底下似乎隐藏着某些新生的秘密。
 
“你变了不少。”她说。
 
“长大了嘛,”我回答道“你也一样。”
 
N对我报以一笑,持久地注视着我,我们再也没有说什么。
 
两个月后,我搬出了宿舍,在附近找了间一室一厅的公寓,和N住到了一起。
 
那个寒潮频频的春天,我们窝在公寓的被窝里,看掉了无数部老掉牙的电影,喝掉了五十打以上的啤酒,用掉了足以堆满一只垃圾桶的安全套。这就是我和N重逢时的情景。我迫切渴望得到她,不仅仅是因为我重又遇到了她,也是因为我仍然思念着那片沼泽,并且无时无刻不想回到那里。许多个昏暗的春晓,我抱着N醒来,头顶是天花板浓厚的虚无,四周寂静无声,那样的氛围简直要将我吞噬,而我在宿醉的痛苦中思索着,努力想要确定我应该要思索的命题,但思考的回路已然终止,我得到了自己曾经企盼的东西,却丧失了把握它的力度和精度。
 
某个夜晚,她赤身下床去冰箱取布丁当甜点,却被寒冷的春风赶了回来,她在我怀里哆嗦了许久,突然唩叹道“孤单啊。”
 
”有多孤单?”我问道。
 
“连自己都不剩的那种孤单。”
 
“哪里至于连自己都不剩?”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是连自己都不剩。”她强调到。
 
高中结束后,她来到这座城市,进入了另一所大学,学的是数学,按照她的话来说,尽管知晓自己不具备天赋,但仍然不愿意放弃再尝试一次的机会,看来她已经放弃了对不可知的暧昧的追求,而我对此不可置否。在遇到她之后,我重又开始了新的某种生活,每天,我送她去校园,然后去自己的学院,机械地上课,吃午饭,然后开车去接N,到了周末,我们就窝在公寓里,无所事事地虚度而过。N很少跟我讲转校之后的故事,我对她那之后的遭遇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时间在我们周围形成了隔阂,尽管我们的肉体前所未有地紧密结合在了一起,但彼此之间的了解却几乎降低为零了。
 
“我有的时候在想,“她有一次对我说”或许再见你的时候不该回过头去。”
 
“为什么?”我问。
 
“我不清楚。”她说。
 
但我知道,重返我身边将她置于一种危险的境地,那是她不惜逃跑也要躲避的东西,当然逃跑之前她带走了最好的东西。而那危险其实来源于我,潜藏在我身上的某种因素开始越演愈烈地影响着他人。
 
“往后该怎么办呢?”良久之后,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
 
“总有一天,”她说“你的虚无主义会毁掉你自己。”
 
后来,这个预言的一半成真了,但被毁掉的人并不是我。
 
 
 

-8-

 
 
95号公路,我在加油站停顿,将注油枪塞进油箱口之后,我走进便利店,买了一份州内地图。来到美国之后,我开始喜欢上了公路旅行,纵横在北美大陆上的一条条公路简直就像天生为漫游的孤独者而生的,在向目的地前行的过程中,基本上见不到人烟聚集的城市,只有略显冷清的一个个小镇,在这些小镇上多的是上世纪建造的破旧餐厅,粗制滥造的汽车旅馆,而小镇之外,除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就是绵延不绝的树林,峭壁,或是干枯雄壮的沙坡。我在路上已经开了四天,晚上就睡在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小旅馆,吃能找到的任何餐厅,从自动贩卖机的碳酸饮料中攫取水分,几乎不和任何人交谈,只有电台不断循环的乡村音乐陪伴着我。
 
在美国的这段时间里,我仔细地回想了自己这短暂的人生历程,思索着发生在我身上形形色色的事,却越想越迷惘,我带着迷惘游历了眼前的这个国家,回过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长得不像样,满脸胡渣。
 
暮色降临,我将车停在Arthur R. Marshall Loxahatchee野生动物保护区的边缘,点起一支烟,望着黑沉沉的湿地和暖黄的暮光,突然之间,长久以来挤压在我心头的苦痛终于爆发,我伸出手捂住脸,开始哭泣。
 
我的的确确是伤害了什么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的沉默,我的自私,甚至我的存在本身,都无时无刻不在伤害着与我接触的人们,他们活着的世界是在与我的截然不同的法则之下运行的,而我对那个更广大的,更平凡的世界一无所知,不仅仅是一无所知,我一直在倔强地反抗它,而我对他人的伤害便是如此形成的。
 
这些伤害如今开始以一种更为严苛的姿态反噬我,将我拉入那团昏暗的,粘稠的泥淖之中,我曾经安然处之的孤独,现在像是某种慢性的疾病,一步步地引着我走入无法回头的深渊。
这一切是该结束了。
 
眼泪流干了,我感觉好受一些了。我重新上车,将它开到迈阿密,找到一家旅馆洗了澡,剃掉胡须,将过长的头发束成一支马尾用橡皮筋固定好,我定定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从我的喉咙中迸发出来。
 
任性也该到头了,我无法再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坚持下去,往后我必须学会妥协,学会被动,向着理想的社会性动物一步步迈进了。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去一个地方。
 
 
 

-9-

 
晌午已过,明晃晃的太阳穿透了窗帘照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睛,妻还在我身旁酣睡。
 
“起来了。“我轻声唤道。
 
妻揉了揉眼睑,支起胳膊看向我。
 
“我想,”我说“我终于可以和你谈谈了,关于你想知道的话题。”
 
她的脸上绽出笑容。
 
“我最终找到了那片沼泽,后来。”我说。
 
“你去了哪里?“妻问”大沼泽地?”
 
我点点头”研究生的最后一个月。”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回忆偶尔会有一些纠缠不清,但终归会无关痛痒,不论如何我都要继续前进。”我顿了顿“和你一起。”
 
妻的笑容灿烂无比“荣幸之至。”她说道。
 
 
 

尾声

我站在坚实的土堤上,朝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沼泽的看去。冬天的沼泽明显的缺乏生气,枯黄的蒿草横七竖八地立在泥炭之上,天空阴沉,几只不知名的鸟越过头顶。毫无征兆的,我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一片深浅未测的枯草,冰冷的水浸透了靴子,坚硬的草茎刺着小腿,在小腿全部没入泥沼中后,我驻足站立,不再前进。
 
栈桥上传来过路游客带着疑问的呼喊,而我已经无所顾忌,阴沉的云层似乎要下雨,而我在等待一个人。
 
你来了,我想。
 
深灰色的,满是泥块的沼泽,沉默的少年立于其上,他对我说:“过得怎样?”
 
“马马虎虎,”我摸摸头“勉强可以称作人生。”
 
“不再想看看这片天空?”少年问。
 
“不了,”我说“还有其他很多事得做。”
 
“所以这是最后一面喽?”少年笑着继续问道。
 
“不错,往后我将重新出发,不管遇到什么,我都将咬牙坚持,我将迎来正常性的回归,所以我不能再躲在这里了。”
 
“你选择了你的道路,“少年说”无可非议,非常正确,你将丧失对意义的探寻,但你也将不再受找寻不到它们所承担的痛苦折磨,你将烧掉自己读过的书,并且将在此之前所有对你或重要或不重要的人从记忆里抹去,恭喜你,你将最终回到不存在不朽的世界中。”
“该说再见了,软弱的我。”我对我说。
而我对我说“再见了,倔强的我。”
少年转过头,一去不回。
 
 
我睁开眼,夕阳突破了阴云的封锁,在沼泽和天空的交际线处放出光芒,不知名的鸟儿正发出悠长的鸣叫,如同蜂群一般地从蒿草中升起,刺向阴沉的天空。我就这样长久地凝视着天际,直到一滴冰凉的雨珠降临在我的脸颊。
 
 
 
 
 
 

2013年春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