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

 

10年之前,我29岁,在人流交汇的大城市经营着一间茶室,名字和装潢都毫不起眼,地点位于在新一轮城建中被忽略的旧城区一栋半旧不新的商业楼底层,附近的夜市相当热闹所以生意还算凑合。

大学毕业之后,我干了几年正经工作,每天三点一线,忙到连翻书的机会都没有,时常感觉自己快要被磨损殆尽了。终于有一天,压力积压成疾,得了三个月神经性胃痛之后,我辞职不干,向父母借了一点钱盘了这块店面,雇了几个零工和厨子,开了这家茶室,兼职简餐和棋牌室。每天从中午营业到凌晨,自己管账,这样一来每天多了近乎无限的空闲时间用来看书和听音乐,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再回归熙熙攘攘的社会几乎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我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一事无成却也悠然自得地度过了吧。

然而世事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这间茶室里发生了不少事,每一件都或多或少将我推离原先的位置,我以前从未想过人生竟是如此的出乎意料,但是这样的感想说到底也只是现在的我事后无用的感慨罢了。

 

没有终点的生活

 

 

5月14号午夜,我坐在柜台后看萧沆的《在绝望之巅》,那晚没什么客人,夜班服务员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我还清晰的记得那年夏天的气息过早地逼近了这座城市,而那个夜晚如同所有夏初的夜晚一样,沉闷而湿润。

2点一刻,来了一位客人,她背着一只硕大的背包,头上戴着不知哪个商场展销台上赠送的棒球帽,染成明黄的长发在脑后束起一支干净的马尾。

“给我一张桌子。”她的眼神扫过我手里的书,旋即望向服务生。

她找了个窗边的座位坐下,点了一杯毛峰。打开那只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背包,开始翻找什么。 不一会儿,不大的桌子上堆满了她的物件。化妆盒,一只胶片单反,附带用保护套装着的替换镜头,一部笔记本电脑,几本旅游书(《孤独星球》系列),一只walkman,几包纸巾。她从口袋里取出化妆镜照了照,喝了口茶,再照一照,取出润唇膏涂了几下,然后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一件件装回背包。之后,她四处张望了一阵,向我走来。

“抱歉,老板。”

我皱了皱眉,本能地对这个称呼产生了厌恶。

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不快,将双手合在一起做了一个拜托的姿势“请问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提供住宿?”

在那个时代,酒店联盟还没有兴起,智能手机不曾出现,网络也并不是非常发达,我的茶室里连wifi都还没有,所处的老城区也尽是招待所和可以过夜的桑拿房这样的住宿。经常会有慕名夜市而来的游客迷失在这些老旧的楼宇迷宫中来找我问路。我告诉了她最近的宾馆路线,然后继续看我的书。

我们这位深夜的不速之客背起她的背包从我的茶室出发了,店里又恢复了沉寂,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收店了。

然而摸约半小时后,马尾的背包客又折回来了,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

“抱歉!”她再次摆出了拜托的姿势“我没有找到,可以劳烦您带我去一趟吗? 我会付钱的。”

我叹了口气,收起书,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吩咐服务员看好店。

“走吧”我说。

我和她走过灯火阑珊的街头,两个十字路口外夜市方兴未艾,属于那个年代特别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来这里旅游?”我问

“不错,”姑娘说“相当有趣的地方。”

“如果呆久了大概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吧。”我苦笑道

“所以只是旅游,”姑娘回应道“久呆的确是不行的。”

我们走过一家小超市,姑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忽然啊了一声。

“我想起有些东西要买,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吗?”

我有点不耐烦地点点头,她飞快地奔进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几罐啤酒和一包卫生巾。

她打开一罐递给我,“喏,我请客。”

我刚想拒绝,看到铝罐上逐渐聚集起来的泡沫,只能接过来一口吸干净。

姑娘微笑地看着我,给自己也开了一罐。

我们继续向前走,还有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老板,”姑娘说“你看起来挺年轻的。”

“我年纪可不算大!”我没好气地回道。“大学毕业也没几年。”

姑娘突然一副吃惊的表情“那为什么要来抢中年人的生意嘛?”

“有一些原因···”我应付到。

“什么原因?”

我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就算和别人讲出来了也毫无用处,正因如此,和你倾诉不和你倾诉又有什么区别呢?”

“唔·····”

“我说,我看你大概也有不少故事,不过我没有兴趣了解,真是奇怪,人和人为什么要互相了解呢? 反正到头来不都是孤单地在世上生活? 你大概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才对。”

姑娘沉默了。

我们就这样又走过了一个街区。

“我想,大概并不是这样的。”终于,她想到了合适的回答,但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我向身边看去,明黄的马尾静静地低垂,我身边的背包客露出了我好久没有看到过的落寞表情,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神情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两年前我审视镜中颓然的自己的时候吧。我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不过,大概人和人是不同的,”我说道“我的道理并不能运用在你身上,因为我们是不同的人。”

姑娘没有回应,我们到了宾馆门口。

“到了,就是这里。”我指指招牌,挥一挥手开始往回走。

人和人是不同的,并且,我们都无可避免地要孤独地活下去。她也许是真的不明白,也许只是在掩饰,总之,这样残酷的事实不论是谁说出来,言者听者都免不了要难受吧。

次日,背包客又来访了我的茶室。

“关于昨天那些话,”她说“我觉得你说得不错,不,其实我心里是清楚的,只是我觉得即便是如此也不能这样想。”

我愣愣地听她继续讲道

“如果说害怕现实的残酷就选择去逃避,那样比在残酷的现实里挣扎还要痛苦,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了解更多的现实比逃避更有吸引力。”

她伸了个懒腰“好了,我该出发了。”

快要出门之际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奔回柜台,问我要了笔,在一塌崭新的发票上写了一个网址。

“我的博客,如果真有兴趣的话进来看看可好?”

于是扎着马尾的姑娘干脆利落地离开了,留下店里的服务生不明所以地盯着我。

多年后,我误打误撞进她的博客,那里面已经积攒了无数的游记。她已经几乎快跑遍所有目力所及的场所了,难道从未曾感到一丝的疲倦吗?

但是揣测别人的想法实在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

于是我最后一次揣测他的想法,在卡帕多西亚的气球,威尼斯的贡多拉,马丘比丘的晨雾以及许许多多我未曾见过的场景里,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毫无头绪,我唯一所明白的一点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就好比她是永远前行永无终点的一条线,而我是有着固定半径的圆,我梦想着不存在的外界却不愿意走出去看到现实将我的梦想打破,而她一次次面对现实,将事物真实的面貌映照眼中接着继续前进。我们一个伫立在虚幻中另一个在现实中行走,我像是一座车站,她只是过路的旅人中的一名而已。

 

 

历史决定论的覆灭

 

“卡尔·波普尔厌恶那些依照科学方法对历史进程进行预测的人,他将这种历史学上的经验主义命名为‘Historicism’,由于受到量子论的影响,他深信未来的世界难以预料,而历史学家并非全知的神使。“我对着坐在沙发上的少女说道。

“倘若历史学家真的具有如同经典物理学家准确预测物体轨迹一样预测未来的进程,那么他们岂不是成了拉普拉斯的恶魔?“

“不错,并且假如历史学家异口同声地宣称发现了社会进步的最优路径,社会也接纳并采用了这种演进方法,那么在其他路径无法验明的情况下,‘最优路径’就成了‘唯一路径‘,这会直接使得我们的社会进入了一种宿命论一般的固定程式。”

“有趣的是,波普尔并不厌恶马克思,他只是厌恶那些把马克思的理论变相当作圣经的人,马克思在著书的时候,并没有构思着将空想社会主义变为现实,但他愚蠢的支持者那么做了,这间接引发了二十世纪一些本可以避免的灾难。”

“看来你并不是宿命论爱好者。”少女对我耸耸肩。

“并不尽然,”我说“我是一个有条件的宿命论者,历史的发端和进展只能将我们引向少数几个方向,这是由人民的脑容量所决定的,拥有引导历史走向的社团力量在不同的时代也是有限的,处于中间的群众要么倒向其中一方,要么彻底沉默,所以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在某个特定时期只能有一到两股力量参与角逐历史的主演权。最终历史会发散到两到三个有限的方向,而绝不可能产生其他的结果,这就是有条件下的历史宿命。”

“你不觉得和一个女孩讲这个话题有些太沉重了?”

“唔,抱歉”我说“不自觉就······”

“那么我来提一个话题,”女孩说“你为什么要开这间茶室?”

“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那里。”

“哪里?”

“本来的世界。”

女孩曲起双腿,将手臂支在膝盖上望向我,“你清楚这一切其实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非常清楚,”我说“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原因在我自己呢?”

“难道还有其他原因能让一个人逃避社会么?”女孩歪着脸问我。

“你说得不错。”

我开始回想让自己一步步走到如今这地步的一个个事件,很可惜的是,它们在他人看来都是白开水般普通的事件,大概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阈值吧。

我是在距离我的茶室四个街区之远的社区图书馆遇到这位无名少女的,见到她时,她正在书籍归还箱旁打盹,在我将《在绝望之巅》‘咚’地扔入箱子的时候,她醒了过来,似乎怀有相当的兴致一般端详了一阵我的脸。

我和她对视了一小会儿,说道“今天图书馆不开门的,公休。”

“知道,”她冲我笑笑“我昨晚就是因为这被赶出来的。”

“好吧。”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饮料和膨化食品之后,我折返回图书馆门口。

“离家出走的话,我劝你早点放弃比较好哦。”我把塑料袋放在她身旁“往西两个十字路口就是社区派出所。”

少女似乎对我的行为感到颇为吃惊,她接过塑料袋,往台阶的一端挪了挪,然后拍拍地面示意我坐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离家出走?”

“因为我也干过,”我说“硬要说的话,是一种气场,一种还没有被生活彻底打垮摧毁的气场,一种陷入陌生环境却强行表现出镇定的气场,流浪汉可不会流露出那样的气场。”

少女继续笑了笑

“暂时还不想回去。”她说。“谢谢你的帮助。”

我起身离去。

五个小时后,我在沉沉的夜色中又来到了社区图书馆前。

“不介意的话,”我说“我那里还有一张沙发。”

少女眯着眼,用一种慵懒的语气跟我说。

“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感激你,甚至跟你睡觉的话,早点放弃那样的想法比较好。”

“你是傻瓜吗?”我问

于是现在我面前的沙发上正坐着这位性情有些古怪的女孩,至于我为什么突然开启了关于卡尔波普尔的话题,大概也是因为有太久我的思考都没有任何倾诉的对象了吧。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当你在图书馆那里见到我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要和我睡觉?”

“有。”我如实回答。

“所以最终还是因为想和我睡觉才带我来这里的?”

“并不是,”我说“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极端厌恶对弱势者的落进下石罢了。”

“觉得我是弱势者?”少女狡黠地一笑,“我并不这么认为。”

“你如何运用自己的性吸引力那是你的事,我只是希望你在回心转意结束你没有结果的自杀式出走之前少吃点苦头而已。”

“你一点也不了解我正在经历什么。”

“每个人都在经历着什么,”我回击道“而你现在做的事情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我走进储物间,丢给她一条棉毯“洗手间里有淋浴,冰箱里还有些剩菜,书架在隔壁。”然后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澡堂成瘾患者

 

8月,暴雨过后,整座城市如同蒸笼一般燥热,正因如此,我染上了个如同中年人一般的嗜好,每天晚饭之后都会去附近的澡堂泡上一两个小时。泡澡其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不单单因为澡堂里出入的三教九流充满了世俗的气息让我这样一个几乎隔绝于社会的人产生了自己仍然置身之中的错觉,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开始沉迷于探究泡澡的终极真理。我们都知道,泡澡的过程中,舒适感是随时间的推移不断减少的,但是从洗完之后从澡堂出来的那一瞬间又会因为刚从高温的煎熬中解放出来而感到意外的舒畅,所以我到底是因为泡澡这一过程而享受泡澡还是因为从澡堂高温中解放而享受泡澡呢?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我岂不是成了彻头彻尾的受虐狂?

扯远了,其实真正让我得以将去澡堂变成习惯的,除了暂住在我家的少女通过悬挂内衣将浴室划定成她自己的地盘之外,还要归功于我认识的一个人,我将在这一章节里着重讲讲和他的故事。

为了赋予他一个合适的代指,我姑且在这个故事里称其为W,W是个有家室的中年人,工作大概是杂志编辑或是出版社的中层管理者,有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儿,除了每天来澡堂洗澡,似乎并没有其他称得上嗜好的东西。这样一位澡堂爱好者除了不管天气如何季节更迭都会坚持去澡堂洗澡之外,还喜欢在浴池里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讲。其内容从野史到都市秘闻无所不包,而我之所以会阴差阳错地成为倾听对象大概是因为他连续两周都在浴池里看到我将我误认为是同道中人了。

“这个时代已经不经常能在澡堂里见到你这样的年轻人了。”他说“公共浴室在我年轻的时候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场所,和现在很多桑拿房挂着羊头卖狗肉的性质不同,在信息交流不畅的年代,我出生的小地方的公共浴室可以算是社区的信息交流中心。”

我不可置否。

“不过我之所以天天来澡堂洗澡,并不是为了怀念所谓的旧时光,只是和晨跑一样,属于戒不掉的习惯罢了。”

他将毛巾搭在肩膀上,如同所有中年人一样将双臂搭在颜色迷蒙不清的池沿上,而我正坐在池中央,让胸部以下全部浸入深绿色的热水,我们周围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以一副似听非听的状态望向别处。

“不过我有点感兴趣的其实是,”他歪着头看我“你这样的年轻人到底是怎样看待现在这个社会的。”

“我并没有什么看法。”我回答道

“或者说你有但是不想说?”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只是不管有或者没有我都没有说出来的兴趣罢了。”

“这一点我倒不意外。”他说“有表达的欲望不一定是好事,有的时候还会是比较危险的。”

“怎么说?”

“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其实不是心狠手辣的混世老手,而是口无遮拦的幼稚年轻人。”

“你要贬低年轻人我其实没什么意见”我说“我早就不把自己归为他们那一类了。”

W眯了眯眼,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我还期望你来反驳我呢,真是可惜。”

“并且,”我继续说“不要指望我和你一起批判你所谓的幼稚年轻人,可能曾经我有过对人对事评头论足的习惯,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兴趣了,硬要说原因的话,只是不愿意再去做没有任何回报白费力气的事情罢了。”

“并不是白费力气,”他说“人和人的交流都可以视之为信息的交换,只要能够换取到对自己有益的信息,就不是白费力气,当然,技巧是必须的。”

“所以才激将我么?”我回问道。

W笑了笑“你看起来是需要一些硬通货才能买通的人。”

他从浴池里站了起来,“之后有空吗?”

“有是有,怎么了?”

“去夜市喝点夜啤酒怎么样?”他继续问。

反正我之后除了归店也没有任何事可以干,于是起身去换衣服。

我们在夜市找了一家不是那么拥挤的排挡,点了几瓶啤酒和卤菜,他兴致饶饶地一道道品味,而我兀自干喝起酒。

“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说“你觉得现在这样的世道怎么样?”

“欣欣向荣的资本主义,野心勃勃的逐利者们,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不错,不过往回看也是不对的,这世界上如果有沉迷于过去幻觉的人,那一定是最愚蠢和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并没有往回看。”我说

“我活了这些年,看透了一些事情,也看不透一些事情,不过总归是有收获的,虽然在你听来可能不情愿,但是我还是希望作为长辈讲一些沉闷的道理,想听么?”

“听到是无所谓,但是为什么是我?”

“这个嘛,”他用筷子衔起一只猪耳“是因为我觉得你大概能够听得懂?”

“我还真是不能理解你做事的理由。”我说道

W哈哈一笑“这个嘛,每个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并且这些东西在性格里根深蒂固地存在已经无法改变,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自然会明白。”

“明白什么?”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而我居然突然兴起想给一个刚认识的毛头小子讲道理。”

我笑了起来,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你讲讲看吧。”

“你已经知道了追寻利益才是这个世界最本质的欲望,历史上不论何种团体,不管打着多么理想主义空想主义的旗号,其最终都会在物质中腐烂败坏。我这里探讨的只是团体,因为牵涉到个人可能情况会大不相同,但是人类终归是一个社会性动物,单个的人作为考量是偏颇欠妥的,我们只能从群体出发,才能较为准确的理解人类本身。”

“作为群体,人类之间为了利益而进行的合作和对抗贯穿了整个文明史,即便是同一个团体内部,人类也免不了为了权力的分配而明争暗斗,这一点,不管是古往今来的战争,还是经济的发展,都可以明显地看出来。”

“其实认识到这一点以后完全不必恐慌,因为人类本身如此,我们总不可能反抗自己的本质和天性。用道德去评判,可能会显得很黑暗,但是道德那东西本来就是哲学家搞出来规范和稳定人类社会的东西,因此并不适合作为准则来考量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说幼稚的年轻人最可怕?因为他们还不愿意相信支配世界的是利益而不是理想,理想可以是支持他们向利益高峰攀登的灯塔,也有可能成为毁灭他们自己的炸弹。作为前者其实并没有什么威胁,只需等待时日,当他们的理想主义消退,自然会或继续披着理想主义的伪装去追求利益或在追求理想失败的愤恨中舔舐伤口终其一生,可怕的是后者,举着理想的旗帜并且永远拒绝承认现实的人,他们最终要么在孤独中自毁要么连带其他人一起殉葬,总归不会有好下场。”

“还有一些年纪不小的人,自己本身是追名逐利的野心犯,却用理想主义去拉拢无知的年轻人,因为在我之前说过道德在真实世界其实不具备准则作用,所以我们无法去评判对错,但是作为被控制的对象,不管从动机还是行动还是结果都注定可悲。我要教你的,就是无论如何不要去做被控制者,也不要去阻拦他们,世上有很多力不可及的事情,这就是其中之一。”

我点点头。“我并没有那样的想法,以前可能有过,但是我自认为自己还是看得比较轻的。”

“你清楚就好,”他说“我并不是要你做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者,只是希望你在各种问题面前多想一会儿,保证自我的清醒。”

“选边站对不是我喜欢干的事,还有大概我这一辈子都不会为此多费半句口舌。”

W欣然一笑,“那么干杯。”

我们各自喝干杯里的啤酒。

那个夏天过后,我忽然对去澡堂洗澡失去了兴趣。我想大概是因为归根结底我既不是一个享受生活乐趣的人也不是受虐狂吧。去公共浴室洗澡这件事,成为习惯也罢不成为习惯也罢,对我都没有实质性的影响。只是不知道W这个人后来是否还每天坚持去澡堂洗澡,在这样一个大多数家庭都负担得起一个浴室的年代,这样的癖好还是太奇怪了点。不过参考他有过的发言,我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坚持去公共浴室洗澡这样的怪癖跟其他可能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情相比大概根本就不能算是奇事吧。

 

 

于无尽荒野上

 

 

自我青春期以来,已经有无数人站在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问过我:“你这样一味地孤立自己有什么好处吗?”每个人都在我面前转着圈,跳着滑稽的踢踏舞,“我不想跳舞。”我回答道,即便我知道自己将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你要变得和我们一样,”他们说“这样我们才能心情愉悦地活下去。”

我醒了过来,闹钟显示现在是清晨5点,秋分刚过,黎明尚未到来。我从床上起身,脱掉汗衫,用一只毛巾擦拭干净身上粘腻的汗水。洗漱一番之后,我颓然地坐在阳台上,眺望楼宇缝隙中的远方。这是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连麻雀都还未开始喧噪,路灯远近参差,不知何处的风卷来了早点铺的香气。

我就这样坐着不知多久,直到天际一道红光闪现,阴沉的云层瞬间被点亮,灰色的世界在刹那间多彩起来,看到那一整块愈来愈明快的天空尽使我突然地感到疲倦起来,我回到房间就势躺倒在床上,开店的时候还早,我可以再补会觉。

我站在一望无垠的荒野之上,目力可及的远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构成的都市。车流,熙熙攘攘的人群,巨大商场的霓虹灯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漂浮在灰色幕布之上。我的面前是一条笔直的公路,由不可知远处的另一端通向城市。

“那是你应当属于的日常。“身边响起一个声音。

我撇过头,我的左侧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我不想回去。”我回应道。

“害怕受到伤害?”左侧的人问我

我哼笑一声”我还能收到什么伤害?“

“在那里,”它说道“对你来说最大的伤害就是必须变得虚伪。准确来说,是必须通过变得虚伪来磨损自己。”

“是啊,“我说”但那并不是主动的,虚伪这个东西是埋藏在人类天性之中的,只要我回到那里,自己就不由自主地跳起舞来了。但我总是感觉人和人都隔着一层墙,我们互相之间的交流充其量不过是通过墙上的小洞传递纸条罢了。“

“难受?”

“的确,不管是自己也好,他人也好,只不过是装模作样地在纸条上写下千篇一律的语句,然后塞过去罢了。“

“怨恨?“

“岂止,”我笑了“不过,我最怨恨的其实是我自己。”

“哦?“

“明明知道别人递过来的不过是例行公事的纸条,却居然还对墙后面的对方抱有一丝希望。”

“任何人都是这样的吧。“它说。

“有的时候恨不得把墙打破冲过去揍那边的人一顿。”

“这样的话也许就能互相理解了吧?“

“谁知道呢。”

一阵强风挂过,荒野分崩离析,城市从眼睑的黑幕中逐渐散去,我醒了过来,发现少女正坐在我身旁。

“听到你的梦话了。”少女说。

“遗憾的是我从来不说梦话。”

“梦到了什么?”少女并不回应我的反击。

“和往常的梦一样,”我说“比现实离奇一点,比现实绝望一点的梦。”

“我有的时候也会做那样的梦。”少女说“离家出走之前。”

“现在呢?”

“现在连梦都做不了了。”

“真是可惜。”我起身,回到室内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好。“走吧,去吃早饭。”

 

 

性欲的破坏性

 

总的来说,性欲带来的坏处多余益处。

回想起来,性欲在我青春期的时候,除了让我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子的裙子并幻想其中的造物之外,也让我丧失了注视生活中其他事物的机会。这或多或少成了我厌恶过去自己的一点原因。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和你的观点是一样的。” H坐在我对面,用他的手指拨弄着桌布的一角。

“我们男人似乎天生被塑造成了一种依靠性激素而驱动的生物,当然我是指性成熟之后。”H说“掩藏在教化之下的关于传宗接代的原始冲动构成了我们思维方式中最不理性的一部分。”

“我至今还记得自己在性欲驱动下对女孩许下的那些诺言,“我说“愚蠢的不考虑后果的诺言,或许当时的我只是想要以这样的话语换取更多一次毫无保留的性爱也说不定。”

“本质上,“H说“我怀疑女性在生理上是否具有我们这样为了性而不顾一切的冲动,我甚至怀疑她们能否体验到我们所体验到的那种足以泯灭一切理性的快感。”

“你的怀疑是合理的。“我说“她们并不会把性体验放在头号重要的位置,这也是我认为她们从某种角度来说比我们更理性的原因。”

在这个燥热的午后,我和我大学时的朋友H在我的茶馆偶遇,而我们交谈的话题也如同这次偶遇一样,充满了非现实感。

“你看起来并不是单纯只是想和我讨论男人愚蠢的性欲,是不是?“我试探性地问

“不错,“H说“我有一些问题,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说吧。”

H清了清喉咙,开始叙述,

“我在考虑结婚。“他说“我正在和女孩交往,问题是,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我无法区分我对她的感情中,性欲到底占了多大的一部分。”

“所以你在试着将性和爱区分开来?”

“不错,虽然这看上去像是老朽的清教徒所做的事,但我尽可能想让自己相信爱情或是婚姻和我们的原始冲动没有关系。”

“让我想想,”我说“继续讲。”

“我和她睡过一次,”H说“然而那是一次充满罪恶感的体验,你知道,让我感觉后悔不已,你我都已经不是对女孩子裙底无比饥渴的青少年了,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那种挫败感,自我标榜是理性成熟的成熟男性,居然最后还是败给了脑子里不知道何时冒出的化学物质。”

“所以你觉得你们的关系开始变得不单纯了?“我问

”绝对,这简直让我开始厌恶自己。”

“喂,”我笑了“H,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了。”

“人都是不断变化的,”H说“我也好,你也好,都在不断变化。”

“让我来整理一下你的思路,”我说“所以你想要的是一段没有性爱的感情?”

“不,”他说“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把性摆放在什么位置而已。”

“你知道,”我继续笑着看着你,“我其实还蛮认同你的观点的,如果关系的另一头是旗鼓相当的女性,我毫不怀疑她会带着戏谑的心理看着沉溺性欲无法自拔的男性,这是她们的优势。”

“但是你也要明白,”我继续说“纵然男性和女性在这方面有着巨大的差距,但他们有着更大的共同点。”

“唔。”

“我们都是人,”我说“冲动和非理性是我们意识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因此我并不认为人和人关系中的非理性是‘错误’的,你明白么,那并不是科学意义上需要矫正的问题,甚至你都不能以此来责备其他人。”

“但是坚持你自己的观点并非坏事,”我说“我说过,我赞同你的观点。”

“那我该怎么办?”H问。

“坚持你自己的方式,”我说“等到哪一天不得不做出调整再调整。”

“还有,承认自己天生的弱势,我是说在性爱上失去理性这件事,你可以尽最大的努力去抑制,但你得承认它存在。”

H愣愣地盯着我许久,之后他取出钱包,把餐费放到桌上,朝我点点头,离席而去。

我则继续摆弄自己的茶杯,回味刚才的话题。

如果我们无法接受因为性欲而变成好像玩具一样的存在,如果我们不能承认自己先天的缺陷,难道还有更好的方法么? 这个世界上已经被证明不存在绝对的完美,我们要学会接受残缺,如果有坚持当然是再好不过,但是没有坚持也并不是什么需要谴责的事,就像我刚刚和H说的,这并不是科学意义上需要矫正的问题,甚至我们都不能依次来责备别人。

 

 

关于家庭与爱的对话

 

 

“四个月了。”我说“你也该告诉我你离家出走的原因了。”

“打算赶我走了?”少女问我

“并不是,”我说“只是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不管以何种方式或者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少女和我一起盯着天台外闪烁的城市灯光。她坐在栏杆上,沉默着,这种沉默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尊敬之情。

“并不是不想去解决问题,”她说“而是害怕。”

“害怕什么?”

“我爱我的父母,”她说道“我爱我的家庭,只是置身其中会损害我自己,这是我害怕的地方,就如同你害怕回到之前的处境会磨损你自己一样,爱的行为和爱的心情是不一样的,前者你可以获得赞誉,享受关系中实际的好处,后者你只能不断被误解,当人和人的观点互相冲突的时候,你会以爱的名义屈就吗? 如果不,你会被称为是一个永远把爱放在嘴上却不落实行动的伪君子。”

“所以你害怕被看作是那样的伪君子?”

“我处在一种自相矛盾的境地中,”少女说“一方面,为了达到行为和心情的平衡点,我必须足够强, 而我收到的误解却无时无刻不在生活中阻挠我变强。”

“所以你逃离了?”

“我知道这样只会让我看上去更加愚蠢,更加弱势。”她说“但是这可能是我唯一的应对方法了,别人或许有更好的解,但我不行。”

“我能理解。”我说“我能理解。”

“但你说的不错,”少女叹了口气“现在这样离解决问题相去甚远。”

“逃避是永远无法解决问题的。”我说。

“逃避什么都解决不了。”少女回应道。

“我们都偏离预期中的正轨太久了,”我说“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永远失去了回归的希望。”

少女趴在栏杆上思考了许久,终于抛出一句话来

“我明天就回家。”

我也像是许下誓言一般地回应道

“我也差不多过腻了这样无聊的退休生活了。”

夜空之下的天台重又回归沉默。

 

 

尾声

 

“我爱你。”我说

“但是?“少女歪过头

“我爱的是正在经历磨难时的你。“我说“很难描述我的这种感受,当你身处难关的时候,你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那种你所承受的苦难的气味,那种味道让我魂不守舍。”

“让你觉得你想救赎我?”

“并不是幻想救赎这件事给我带来了爱这样的感受,”我说“而是对于苦难的无可奈何以及救赎本身注定的失败让我疯狂。”

“怪人。”

“不错,在这一整个思考的流程中,绝大部分都充满着失意和痛苦,包括即便救赎这个行为成功了,我们之间平等的关系也会因为救赎而彻底改变。但是这其中有非常微小的一部分,我很难叙述,真正令我愉悦和渴望。“

“慢慢来。“

“想象一片黑暗的黎明,在这之前是绝望而孤独的黑暗,在这之后是喧闹而平凡的日常,在这两者之间的某一点上,大概是太阳从东方升起的那一瞬间的几十秒前,绝望和孤独正在散去,黑暗暂时离开了这个世界,借着不太明亮的晨光,你看到面前的草丛中缓缓飞出几十只黯淡的萤火虫,它们并没有在黑暗的时候现身过,只是在这个对它们的存在无关紧要的时刻,漫不经心的,从滴落露珠的青草之上掠过。“

少女低下头,似乎在想象那样的场景。

末了她抬起漆黑的眼眸,对我说“嗳“她的语气颇有些惋惜”你知不知道这样对你毫无好处?“

“什么事?“我问“用一个场景来比喻一种情感?”

她摇摇头“把这样美好的幻想用来形容一种注定幻灭的情感。“

我无法回应。

她从栏杆上跳了下来,看着我“还有在这样一个无趣的地点经营这样一家无趣的茶室。“

“经营茶室的理由我已经和其他很多人解释了不知多少遍了。“我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那种解释本身就是你内心杜撰出来糊弄别人的?”

“我不知道。”我说。

“我和你一样,“少女接着说”对着所有无法言喻的美好事物抱有超乎想象的渴望,而在其他人看来我渴望的不过是最不值钱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不过我觉得他人之所以不理解,并不是因为我拥有着异于常人的审美或是追求,抛去所有现实行为的外衣,每个人的追求其实是很相似的,因为我们大体上是用同样的物质相似的构造堆筑起来的生物。“

“我之所以会那样心平气和地去看待他人,也正是因为我们追求的从本质上来讲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在这种本质表露成为显像的过程中,人和人之间出现了差异。“她顿了顿“有的时候正是表象的差异性才塑造了你看起来不同寻常的性格,但是在人这个概念的最深处,我们是完全相同的,明白了这点,你就可以相当顺利地活下去。”

“你说的关于拯救我的幻想,其实是你对于拯救自己的幻想。”她继续说“我不是说你有转移性的癔病,而是你把自己掩藏在太过深邃的洞穴里,以至于你根本无法通过外部的自己向内注入去实现看见萤火虫那样的命令,以至于外部的你只能一次次把那种心情施加到别人身上。”

我没有再说话,但少女看出我至少是部分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冲我淡淡地微笑着,在笼罩一切的暮光中,把手别到身后,向着我闭上眼睛。

我不再在此赘述多年之后的那一吻的感受,那年我的茶室发生了许多事,我因它们而不断改变。这个我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少女,我们只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一些机缘巧合之下相遇,然后分别,彼此继续进行互不相同却有无一不同的人生。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如此庞大而纷杂的世界,爱着不同的人和事物,沉浸在不同的关系,情绪和体验之中。我们对彼此往后的人生和处境毫不知晓,苦难也从未曾远离过我们身处的位置,但我们必须活着,也无法停止继续活下去。我猜这也是我最后关闭自己的茶室的原因之一。

 

后记:关于小说的偏执

小说的核心应该是什么?
这个问题大概有很多个解答。
有的人认为是人物(以及人物间的关系),有的人认为是故事,而我则认为是氛围。
如果说这世界上存在着不为他人写作的人,我姑且可以算作是其中一员,自中学里写下实验性质作品(那时候还只能写一些轻小说或是奇幻网文类似的东西)起,小说之于我就像是某种发泄情感的渠道,一种表白的方式。这些年来,我像是为了治愈自己身上某些伤口一般地不停地写着他人难以理解的东西,到头来治愈了什么不好说,甚至连自己郁结的苦恼是否有因为写作而减轻都未可知。
自己写的东西到底如何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正因为我这种对于氛围的狂热喜好,能够耐下性子在我构筑的丛林中作出探寻努力的人怕是寥寥,这个世界早就变了,而我不过是个疯狂的怀旧主义者罢了。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