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背上的世界

献给每个凛冽阴沉的春日

为什么人们总是执着于没有结果的事情?

这一点恐怕只有上帝知道确切的原因,而对于每个人来说,荒唐之处在于追寻意义对于他们来说竟没有终点。
1476KM。

一千四百七十六公里,关于这段距离,如同每一个煞有介事的故事一样,这串数字,这些里程被赋予了引人遐想的特殊含义,或许像,但其实我只是用刻度尺在一份1:10000000比例的全国地图上测量了两点的距离,再用一枝快秃了的长城铅笔计算出了它实际的长度而已,这就是它的全部含义,两点之间,直线距离。

我趴在阳台上默默无语,7层楼下车流的光辉闪闪烁烁,夜幕下的城市很安静,像一只眯起眼睛伏在面前的猫。而这串数字像是事先折曲好的电热丝,盘随着微弱的“嘶”声,在我眼前逐渐红热起来。

我隐约觉得自己的悲伤有着一个隐隐的对象,即便我一再的微不足道。人是一种意识到普遍性的普遍者”,《小逻辑》中如此写道。我们能够意识到自己只是庞大机器里的螺丝钉,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高于只明白独特性的动物而存在。

阳台上尽是一摞摞空弃的啤酒罐,可能是三个月之前,或许更早,在阳台上的气温足以支持我站在上面冲灌冰凉的啤酒的时候开始,我就开始摞起它们,摩天楼,我在心里面如此形容我的空啤酒罐们,无论雨夜还是大风天一直陪着我。每个月,每一天晚上的月亮都会有所不同,乌云有的时候还会来遮蔽,记忆里不停变化着的月亮的轮廓和我胡茬的泛起一样有规律,即便如此我仍未因此锻炼出能够透过月亮的圆缺探查一个月始末的本事。

我开始思索我在这座城市已经工作了多久,但这些追本溯源似乎无法找到过去确切的时间点,大概是五,六年吧,我这样敷衍自己,反正我每天做的事也不过就是将一些数据分类,制表,写出形式一致的分析,从早到晚面对着屏幕敲击着键盘而已,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事事。

对,完全是无所事事。

脑海里却有个声音在大叫“胡说!”,我笑了,我以为我是清醒的,一直这么以为,但是这个清醒带给我的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好处,也或许我一直疯疯癫癫,谁知道呢,从记事起我就是这个样子了,“这是工作!”那个声音又说道,是嘛,工作嘛,我点点头,是工作,才不是什么无所事事,有薪酬,足够每个月吃喝拉撒,我点点头,没错,是工作。

那么,重新回归到一千四百七十六公里上面来吧,我仍然对这个数字念念不忘,为什么呢?对啊,为什么呢? 我这样问自己。

十年了吧,十年零六个月。

这次我记得很清楚。

我喜欢将时间分段,因为如果这样看的话,混乱的事件似乎可以被按序码好,当然人生的进展并非一条规整的正比例函数,况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似乎只降不升,不过的确这些分层能让我在回忆的时候轻松些。

 

十年零六个月前,有一个夜晚如同寥落夜空中的明星,熠熠闪耀。那是高潮,也是不再有过的制高点。我曾经以为,成人世界里有我所期望的一切,属于少年时代禁忌的一切,但我不曾预料到有一天我也会厌倦这些无聊的少年幻想,生活就像于白纸上不停地抄写同样的段落,迟早,我们会对此愤愤然,但重复的段落永不会终止,直到我们生命终结。

我至今无法形容那晚确切的心情,因为就算当时也体会得朦朦胧胧,但是那晚坐在我身边的姑娘确实迄今为止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倒不是说长相有多么好看,只是往后的人生中我再也没有寻找到过如同这样特别的姑娘。

在那个时刻,她穿着米黄色的连衣裙,挎着一只大小相当夸张的棉布包,长发自然地从额顶向两侧分开,露出白皙的大半个额头,那年我17岁,正是喜欢长刘海女孩那半遮半掩美丽的年纪,却第一次被那样光明磊落的额头震撼到了。

“有个印第安部族,”女孩说“名字很有趣,叫昂昂达嘎族。”

我侧耳,准备倾听后话。

“在他们的传说中,世界起源自一只巨龟的背壳。”女孩侧过脸来看我“巨龟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水中漂浮,最初的人不是住在陆地上,而是住在天上,有一天一个怀孕的女人从天上的洞口掉了下来,为了提供她生存的土地,一只麝鼠潜入汪洋,从海底取来了泥土,地上的文明就由此开始。”

“有趣,”我说“河流是龟甲上的沟壑,海洋是包覆着龟壳的水,而我们站立的地方起源自麝鼠爪中的一撮泥土。”

“而另外一种印第安人,莫多克族,”她说“则认为他们是神之女与灰熊的孩子。”

“灰熊?”

“是的。”女孩笑着看着我“是灰熊。”她的额头漂亮得让人眩晕。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问道“为什么想和我说这些呢?”

十年前的我仍在读高二,市重点,在一座不大不小的二线城市,比起为了一场毫无希望可言的考试挥霍无数的青春,我更愿意多读几本好书。那个时候,我最喜欢的作家是亨利·戴维·梭罗,喜欢他的不屈服与挑战精神,那时我尚不知超验主义为何物,只是一个劲儿的想找东西反驳班会课上班主任的长篇大论,也尚不知没有自我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但现在我为当时的自己而庆幸,因为如今的我在那时的自己看来,活得多么的没有骨气,多么的苟且而委曲求全。

总的来说,我在班级里是一个相当沉默的人,课间都贡献给了书籍和发呆。我的座位靠窗,
一棵摸约45年树龄的水杉挡住了窗户的大部分视野,但我仍然得以从那不大不小的空隙里看到了不远处的学生停车场,数以千计的自行车,新旧交杂。我从不骑自行车上学,所以那些交通工具对于我而言是无关的物件,或许正是因为毫无联系存在,我才得以总是像欣赏风景一般投去持久的目光。看书,盯着停车场上的自行车发呆,上课,这些差不多就是每天的主题。

女孩是我的前座,也是少有的主动找我说话的人,说实在话,我所知道的,仅仅是她家里似乎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总是搬来搬去,除此以外我对这个前座几乎一无所知。她总是喜欢和我讲些奇谭和神话,并且似乎以之为乐。

我曾经颇费口舌地和她讲亨利·戴维·梭罗,讲他是如何在那片美得令人惊叹的瓦尔登湖的周围耕作,生活,再讲之事无巨细付诸文字,她也曾花费整整一个自习的周六午后,向我讲述我北欧神话中的巨人和神之间的战争,诸神的黄昏,太阳神的两种争论,关于阿波罗和赫利留斯。

在班级里的时候,她仅仅是个普通的女孩,额头也没有那么动人,而且喜欢穿着我们学校简直可以用丑陋来形容的校服校裤,或许正是这两样东西遮掩了她的风采吧,我这样想。

在那一天,我在市立图书馆意外地遇到了她,她背着那只大的吓人一跳的包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神色凝重,“嘿”我走上去打了声招呼。她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突然像松了口气似地微笑起来。

“怎么了?”我问道

“你家能借我住一晚吗?”她直截了当的说道

我吃了一惊,那时,父母对我管教很严,虽然明知道他们决不会同意,但我还是答应下来,天知道为什么。“但你可能要从我房间的窗口偷偷进来,我家住在一楼”我说道“没问题吗?”

她笑着点点头。

于是那天晚上,一个光彩照人的女孩,裸露着额头,从敞开的防盗窗偷偷地溜进了我的房间。

“这是个不好的时代。”她说道,用一种近乎茫然的语气。

“我不是个喜欢矫情的人,”她说“可是不行,这一切只会越来越糟,恶心的东西就像天上的乌云一样越聚越多。”

“什么方面?”我问道

“物欲,廉价的精神追求,愈来愈少的自由,一切的一切。”她说

“这是根性。”我说“民族或是全人类的根性,无法改变,颠扑不破。”

“一无所有的时候需要信仰,等到有所收获,便将信仰丢掷一边,践踏在脚下。”

“这也是根性,人的势利。”我说道。

“如果世界能从巨龟的背上从新开始一次就好了。”女孩说道“不管如何,让我回到对精神信仰尚有追求的年代,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所以你要走了?”

“是的。”女孩说“无法忍受。”

“大学也不想考了?”

“那种东西毫无意义,”她说“那已经仅仅是一种产业了,完全丧失了配得上它名字的资格。”

“也是。”我应道。

“那你准备向哪里出发呢?”我问道

女孩报了个地名,在很远的南方“我有个亲戚在那里,做泥塑,我想去帮帮下手,他住的地方属于少数民族聚集区,风景很棒。”

姑娘在凌晨的时候走了,踏上了属于她的反抗之路,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像她一样反抗自己生活的姑娘了。

走的时候,她转过身拥抱了我,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和同龄的女孩子这么亲密的触碰,我能感觉到一个还未成年的姑娘细弱的肢节所散发出来的吸引力,我侧眼看向她那姣好的额头,心想恐怕这画面要留在我心里一辈子了。

“再见。”她轻声说道

于是果真长留到十年之后了,这些记忆。十年前,姑娘一走了之,留下我继续在学校里煎熬度日,后来的某一天,女孩的父母匆匆赶来,为孩子办了休学手续,那天班会课上,才至中年却早已谢顶的班主任的语气里沁满了疑问,他恐怕明白一个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的优秀学生为何会仓促休学。

但我知道,而且这原因成了往后我自己折磨自己的理由,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路,斗争,和屈服,或许当初假以时日,我们之间的关系能进一步发展,或许我们会最后走到同一条道路上,但没有,我们的行为是两个极端,因此毫无并行的可能性。

1476KM ,我生活的城市与女孩所说的去处之间的距离,两点之间,直线距离。

这是个不好的时代,或许一直都是不好的时代,或许根本没有什么不好的时代,只是因为我是时间洪流里一只不愿前进的蠕虫而已,我不知道。

我的的确确是错过了什么,可能让我后悔一生的什么东西,不过我活到现在,失去的已经够多了,麻木掩盖了痛惜,我只是重复着这串对我而言毫无意义的数字而已,仅仅是这样而已,因为就算是现在我仍然没有勇气。
如果世界能从巨龟的背上重新来过该多好。

“如果”,夜幕下联袂的群楼此刻深沉地应道.

2012 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