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

 

1

 

我从一间阴暗的地下室醒来。

这间地下室的天花板似乎不太坚固,肮脏的水滴不时从不知何处落下,在幽深的黑暗中迸发出清脆的声响,想必是落在哪里生锈的水管上了。听到水声,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喝水了,嘴唇干燥开裂,我舔舔上唇,借着从天窗泄露下来的一丝月光慢慢地站立起来。

好吧,我告诉自己,首先得确认我这是在哪里,我坐在潮湿的地面上思考良久,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难道我的脑组织和面前的这一切一样衰朽了不成?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要找烟,却只摸到一张硬邦邦的卡片。

这是一张ID卡,上面有我苍白而瘦削的面容(谢天谢地我还记得自己的长相),照片的下方印有我的名字,L。看来我是叫L,虽然这名字并没有唤起我记忆深处的共鸣,我还是在短暂的迟疑之后接受了自己的名字。

确认了自己的信息(包括出生年月)后,我开始四处寻找离开这里的办法,很快我就借着微弱的光线摸到了一扇铁门旁。我迟疑了片刻,转动门把手。并没有密室游戏,这扇锈蚀的铁门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从楼梯上到地面之后,展现在我面前的是皎洁的月光和一望无际的荒原。我的背后是一幢废屋,正前方一条公路笔直地穿过,路的一头是地平线,另一头似乎是一座小型城镇,星星点点的灯光从远处给了我无言的希望,在犹豫片刻之后,我迈开酿跄的步伐,开始向小城镇走去,心里希望着有路过的货车司机或者不管什么人能够发现我。

月光出奇地明亮,我边走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轮圆得不正常的月亮,那上面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坑坑洼洼。皎白的光晕让它看起来十分邪恶,仿佛真的影藏着灰人的舰队或是纳粹的秘密基地。在盯着月亮看了好一会之后,我竟然开始觉得它变得有些刺眼,变得不再稀疏平常。我的步伐变得越来越沉重,缺水带来的疲乏感沉重地打击着我,在我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我竟诞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

这莫不是另外一个世界?

有什么人在呼唤我,而我的意识被浓厚的黑暗,安心的黑暗所笼罩,并不想作出回应。猝不及防地,我的后脑勺被重重地敲了好几下,这来自后颈的疼痛逼得我不得不哼出了声,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还是夜晚,月亮在我昏迷的阶段似乎并没有从中天移动过一丝一毫,停在倒下的我面前的不是一辆货车,而是一辆警车。

这是一个和我差不多瘦削的中年人,带着一副酒瓶底般厚重的眼镜,制式的短袖警服显然无法被他那样的身型撑起,这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犹如正在风干衬衫和西裤的晾衣架一般滑稽。

“起来。“晾衣架继续用他的长警棍拨弄我的脑袋。

我极不情愿地起身,从地上站起来以后,我发现晾衣架不仅瘦弱,个头还比我矮。

“身份卡有么?“晾衣架问我

我把裤子口袋里那张唯一的卡片递给他“能不能给我点水?“我问”渴的不行。“

晾衣架并没有理会我,他接过我的卡片,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只只剩下指甲盖大小长度的铅笔和一本灰扑扑的笔记本,慢条斯理地逐条记录着我的信息。

“坐上来。“末了他合上笔记本,打开了老式福特警车的后门对我说。

我坐上了警车,晾衣架随后也钻了进来,他发动起汽车,带着我向着小城镇进发。

我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他的车里散发着劣质香烟不充分燃烧所产生的臭味,这种味道让缺水的我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现在几点?“我百无聊赖地问道

晾衣架抬起手表,公事公办地报出了数字“4点半.”

“凌晨四点半?”我继续问道。“天什么时候亮?“

“凌晨?“晾衣架啧了一声,发出一声疑问的回问,似乎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我开始觉得一切真正地不对劲起来。

“那今天的日期呢?“

晾衣架似乎开始对我的提问感到厌倦,他慢条斯理地报出了今天的日期。

“1999年10月9日。”

我瘫坐在后座上,烟臭味已经不那么刺鼻,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冲击着我,我开始使劲回忆晕倒在地下室之前的人生,但一无所获,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现在一定不是1999年10月9日,而是其他某个遥远的时间,意识深处庞大的错位感是我做出这样判断的唯一根据。

有某些东西在我昏迷的时间里发生了剧变,我想,这种变化让世界呈现出令我厌恶的新状态

,月亮,荒野,瘦巴巴的警察,他们是变化的一部分,这个世界拒绝以我所熟知的面貌迎接我的醒来,所以它披上了一层陌生的,恐怖的外皮,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在我还沉静在对一个巨大阴谋的剖析之中时,车停下来了,我抬起来,才发现我们已经身在小镇之上。这个小镇如同这个世界一样破败,路灯浑黄昏暗,似乎每一秒都在和断电做垂死挣扎,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一个个如同晾衣架一般病弱,他们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我。

“下车吧。“前座的晾衣架头也不回地说。

“这里是哪儿?“我问

这次他没有任何回应。

我打开车门,下到镇公路上,老式福特在我面前发动,自顾自地开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眼下最首要的事是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状况,我想,还有找到水。

 

 

2

 

我在新北镇上漫游。

新北镇,至少按照那些破旧不堪的路牌上指示的那样,是整个地区的交通枢纽,那些绿漆已经开始剥落风化的指示牌似乎任然在炫耀这里公路阡陌交通的发达状况。但奇怪的是路上并没有一辆汽车,偶尔有晾衣架开的那种20年前就该退休的老式福特警车试过,带来一阵阵因为发动机老化而产生的汽油焦味。

这个小镇没有一家超市,没有餐厅,更没有网吧,书报亭或是咖啡馆,这是一座死去的城镇,一切生存所不需要的设施一概没有,不远处工厂的烟囱正漫不经心地吐着黑烟,工厂旁边几座钻油机正有节奏地来回将石油抽到地表。

正当我昏昏沉沉地四处张望的时候,我居然在这里见到了我的一位老朋友,K,至少记忆中他的名字是叫这个,我叫住他,虽然我们自从小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但他显然还记得我。他颇有些惊异地打量了我好久,终于喊出了我的名字。

“L,“他说“真是奇遇。”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一直都住在这里啊。“他颇有些奇怪的回应道。

“这样啊,那现在几点了?“我换了个话题继续问道

“六点“他看了看手表。

“凌晨六点?“

“什么凌晨?“他发出了和晾衣架一样的疑问。

“就是上午六点。“

“上午?“

“你们这儿没有白天的么?”我终于忍不住内心的疑问直接爆发了出来。

·· K似乎被我的问题震慑住了,他紧张地四处打量了好久,偷偷拉着我躲到楼房的阴影中,“跟我来,”他说道。

我们在黑暗中飞奔。

不知道在昏暗的夹缝中奔跑了多久,我们来到另一个地下室门口。

“进去吧,“K对我说“我们慢慢聊。”

我跟着K进到地下室中。

令我吃惊的是,地下室里呈现出和地上截然不同的另一派景象。

长桌一字排开,商家叫卖着自己的货物,人流摩肩接踵,我忍不住凑过去看看他们都在买卖什么货物,结果令我吃惊,我看到了堆满桌子的死老鼠,成捆的大麻,过时多年的黄色刊物,我甚至看到他们捆着一位赤裸的少女出售,她的胸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错别字写着:

年龄: 17

生育能力: 勾

技巧孰练!

K似乎对这一切见怪不怪了,他一边走一边拨开人群。“快点,就在前面了。”

我们离开人流,钻进了一扇不起眼的门。 这个侧室相比外面的黑市要显得安静得多,一位粗壮的光头把守着这个出口,K和他打了声招呼,带着我继续向深处进发。

很快我们来到了似乎是K的房间一样的地方,他招呼我在一块破旧的坐垫上坐下,开始了叙述。

“L,“他说”往下我说什么你都不要吃惊。“

“我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了,你说吧。“

“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就说明你已经回不去了。“

“回哪里去?“

“回到那个你所熟悉的世界。“

“什么?“我感到一阵眩晕。

“这里,“K说”想必你也见识了不少了,这里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世界。“

“死去?“

“之所以说已经死去,并不是说你真的死了,我们也都是以活生生的人的状态来进行现在的对话的。 我所说的‘死’,是指希望。“

“我越来越不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是个绝望的世界,我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知道我有多渴望能够重新呼吸到那个世界的空气么,但是不行,这里是一个封闭的世界,所有对外的通道已经关闭,你之所以能够来到这里也是因为那个世界偶尔会有一些单向的裂缝将几个倒霉蛋送过来。“

“这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六十年前的样貌,这是这个世界最后还和那里连接时的样子,自那以后,这里就在不断地衰退,如果没有地里的石油,这里的人无法撑过一个月。并且你也应该注意到了,这里是没有白天的,月亮永远悬在中天永不落下,24小时制变得毫无用处,因为没有日光,农业只能依靠室内灯光进行小范围种植,各种真菌成为了主食,人们也无法提供足够的饲料给大型肉用动物,只有老鼠肉能够作为唯一的荤食。另外还有传说政府会在配给的肉罐头里偷偷加上死刑犯的肉充数。“

“政府?“

“没错,这里还有政府,不过这里的公权力说白了就是为镇上那几个大工厂主服务的机器,像你这样的人属于白添的嘴,他们恨不得立刻杀掉你,所以你千万不能在公共场合说出违禁词语。“

“违禁词语? 你是指‘白天’?“

“两年前爆发过一场大动乱,自那以后这个词就变成了禁语,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用这个词了,任何时候都不要用,这里到处都是投机客。“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要接纳我?”

“抱歉,“K说”我也并不是那么无私,我在这里姑且担任烟草生意的分销商,虽然是政府明面上不允许的生意,但是像这样的黑市是被默许存在的,我们这个团体上个月和另外一个同行发生了一些冲突,死了十几个人,现在正缺人手,既然遇到了你,我也不忍心你就这么因为一无所知最后被那些狗娘养的条子抓去当死囚,所以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运运烟草干干杂活之类的。“

“让我考虑考虑。“我说“对了,能先给我点水么,渴得不行了。”

K从床底掏出一只水壶递给我,我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实在抱歉K,既然你是卖烟草的,能不能再给我一只烟? 我抽完了就给你答复。”

K微笑着从破旧的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只手工卷烟和一只煤油打火机,我借他的火点起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烟草真是上帝赐予这块绝望之地最后的礼物了,我想,我以好像戒断烟瘾十年又复吸的老烟枪一般的姿态抽完了这根呛人的卷烟,仿佛饥饿的狮子对着开膛破肚的羚羊狼吞虎咽一般。

末了,我叹了口气。“好吧,看来没什么办法了。”

“那我带你去见我们老板。“K说

我和K又上路了,我们穿过好似无穷的长廊和暗道,最后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这个房间的守卫都带着枪,让我不禁又对这项生意的残酷性心生畏惧。

我们在门口等了很久,一位守卫走出来示意我们可以进去了,我和K一起走了进去。

里面的场景比我想象得更出乎意料,我看到K的老板端坐在巨大的办公桌之后,晾衣架就站在他身边,正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我。

 

 

3

 

“你就是L么?“老板用那种多年生意人底力十足的腔调发话了。

我点点头。他不再看我,转而开始对K说话。

“K,我知道你来是干什么的,但是我不能允许,这位警察先生已经告诉我了,这个人初来乍到就到处传播违禁言论,他们已经准备把他带回警察局了。“

K的脸上流露出惶恐地神情,他用颤抖的语调对他的老板说道

“可是C哥,他还是新来的,不知道状况,我想第一次应该能够原谅吧?“

我转过头去看K,我从他谦卑的笑容里看到了愤怒。

“不行,”他的老板猛地拍了下桌子“你小子在说什么胡话,要不是因为这位警官公正无私,你也要跟着他一起吃牢饭你知道么,现在你什么屁都不要放,去仓库把我们最好的货拿出来,我们要好好谢谢N警官.”

“不敢当不敢当。”晾衣架说道,他透过酒瓶底看着我,似乎在得意地欣赏一只被戏耍的猎物。

也好,我想,这样一个奇怪的世界,这样一个疯狂的世界,反正我也没有别的退路了。

我从地上捡起一只锈迹斑斑的铁棍,径直走向了晾衣架。

他对我的反应有些吃惊“你要干…”

“什么“还没有说出口,他的左脸就挨了我重重的一击,以他这样的身架,这一击可以说是结结实实,他在力的作用下向右倒下。我不等他那张扭曲的嘴里再迸出第二句话就打出了下一击。

场面上的所有人都好像冻结了一般地呆住了,大概在他们这个世界是没有人敢挑战警察的权威的吧,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下挥出一次次击打,晾衣架的鼻梁歪了,他在我的铁棍之下发出悲惨的嚎叫。很好,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我想。 补充过水分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了生机,我的力量令我自己都感到吃惊,在四五十次挥棒之后,晾衣架的头盖骨凹陷下去一个大洞,左手断成了五节,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倒在我面前,如同他生前一样,他的衬衣即使配上这样一个尸体也显得过大。

一切都结束之后,我扔下铁管,看着名叫C的老板

他瞪着眼睛盯着我足足十五秒在意识到我是在等待他的回应“很好,“他说“没想到你是这么有胆量的一个人。”

“我要用他的车,“我说”之后你们可以把所有的原因都怪罪在我身上,然后在警察局里找一个没那么弱的代理人。“

“我虽然很钦佩你这样的勇气,“C说“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不管开多久,你是不会回到那边的,这个世界是个闭路的循环,一直往东走到头来只会从西边回到原点。”

“那就这样吧,“我说”我要出发了。“

C对我点了点头”祝你好运。“

我走出黑市,发动了晾衣架的汽车,在永恒的夜色中开出新北镇,我选了条往南的路,踩下油门一路狂奔,头顶巨大的月亮无声地嘲弄着我,我对它回以不屑地一瞥,我一直踩着油门,绝不松懈我想,在这月夜的公路上,时间好像永远地停止了,宇宙不再膨胀或是收缩,在我的想象里,巨大的海潮退下滩涂,旋即伴随着浪花汹涌地袭来。

我就这样不知道开了多久。

我看到了渐亮的天际线,我看到了暮色下的火烧云,终于追上太阳了,我想,我打开了收音机,继续往前开去。

频道里持续的杂音开始有了人声的迹象。

我一路向前。

终于,电台里传来了亲切的熟悉的声音。

“各位听众朋友们下午好,这里是音乐电台FMXXX,现在时间是下午7点30,下一首歌,coldplay的viva la vide,祝你们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伴随着 克里斯·马丁带有磁性的声音,我终于在酷玩乐队的歌声中落泪,我把车沿着公路停了下来,伏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起来。

I used to roll the dice

Feel the fear in my enemy’s eye

Listen as the crowd would sing

“Now the old king is dead! Long live the king!”

One minute I held the key

Next the walls were closed on me

And I discovered that my castles stand

Upon pillars of salt, and pillars of sand.

 

2016 秋于噩梦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