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宇宙与无意义之诗

第一章
最理性的,非理性的
宿

 

 

在从上海出发到大洋城的太平洋海底快线上,我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隆一教授时的场景。那是六年前的一个初春午后,我坐在大学教室里,初阶世界史的第一节课。

讲台上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他是联邦大学东亚分校的历史系教授。身后荧幕的简历显示他除了笼统的初阶世界史还负责前核聚变时代史的教学。

至今我仍记得那一节课是以他的一声清脆的咳嗽开始的。

“台下的同学们,我们先来做一个现场调研吧,”他抬起双臂,两只手向后挥动着“认为我们现在身处的时代是最伟大的时代的人请举起你们的手。”

绝大多数参与了那节课的学生,包括我在内,都举起了手。

六年前的世界,的确是个让人容易抱有好意的世界。联邦刚刚度过它的第三百个生日,在世界各地举行的盛大的庆祝活动和连续10天的长假期将人们对于国家的自豪感推向了高潮,如同时任联邦总统萨塔陀拉所言:

“三百年之前,我们的先人冲破了国界,民族的阻拦,创建了人类历史上唯一的,也是延续至今的超国家联合体。自那之后,我们携手共进,开拓了外层空间,将人类文明播撒到太阳系及其之外的无垠宇宙之中,你们应当为它感到自豪,全世界的公民们,这是属于你们的伟大时代。”

隆一教授在讲台上支起身子,望着环形教室中的学生们。

“有人能结合历史告诉我原因吗?来,你来说说看你赞同这一说法的原因。”

一位健壮的棕发青年站了起来,他的语调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五百年以前,没有人能够想到地球上的人类有一天会组成联合政府,在两百年前,没有人能够想到人类可以驾驭超光速的飞行器,在一百年前,没有人会想到我们的殖民地远达其他的恒星系统。在这个时代,我们基本消灭了致死的疾病和赤贫,通过基因工程将人类寿命提升到原始时代的两倍以上,因此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讲,我们都生活在人类最辉煌的时代中。”

教授点点头,“有没有反对的意见?”

偌大的教室里一片沉默。

隆一教授似乎对学生们的反应不甚满意,他搓揉着花白的短须凝视了台下许久,转身在荧幕上写下了“历史的多样性”这一行字。

“所谓历史,其实是不同时代不同立场持有者对于过去所发生之事的主观解读,这种解读一是来源于对于发生在时间线上的事件纪录的有意筛选,二是来自于历史学者基于自身立场对事件的论断。不管从哪一个来源来说,都不存在‘唯一的历史’。”

“请记住我这句话,如果有一天,你们因为受到某种观点的感性影响,从而认同了某种对现实唯一的解读,那就说明你们已经将自己放置于一种非常危险的处境中,因为单一的观点让你们盲信,对客观事物产生的情感让你们偏视,对历史人物的爱慕让你们疯狂。这些不管是做历史研究,还是看待现实,都是不可取的。”

“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上来,” 隆一教授问“到底存不存在所谓‘伟大’的时代?”

“如何定义‘伟大’?这是第一点,我们姑且认为伟大是指某一人,事物或时期相比同类有突出的表现,第二点,如果要量化‘伟大’,我们应当采取什么样的标尺,又应当将多少程度的突出表现归纳到它的范畴中呢?”

沉默持续地在教室内汇聚。

“这门历史课可能对你们很多人来说不过是完成学分路途上的无趣驿站,但从我的角度来讲,我想教授给你们一种观察事物的方式,希望当你们走出大学校门,开始以你们自己的目光审视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的时候,能够仍然保持一种客观的,冷静的态度。”

距离我在联邦大学东亚学院完成了自己的比较史学学位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在家乡四处碰壁几乎快要失业的当口,首都大学却意外发来了工作邀请,邀请人正是这位隆一教授。在这个失业率飙升的时代,能够得到在首都生活的机会纯属意外之运,在四个月前发生的轰动学界的首都大学封锁事件中,一群穿着黑衣的暴力团伙联合了首都大学中的激进学生占领了学院,号称如果不实现学生自治就让大学体系解体,事件的最后以联邦出动警察逮捕了一大批人收场,而隆一原先的助理就在其中之一。

我的身边坐着在数小时混凝土管道中无所事事而呵欠连天的乘客们,无论是车载银幕上过时几个月的喜剧还是机器人侍者送来的零食都无法打动他们。眺望了一圈四周,我把注意力重新转回手头一本实体书上, 卡尔马·K·约翰逊的《注定消亡的民主政治》的最后几页。

古往今来,每当一种政治系统消失,当时代的人类总是呈现出异常惊讶的神情,这是因为植根于人类认知中的短视的缘故。

因为常人对于历史的漠视,对于他们来说,自身的经历和记忆比客观的历史现实更具参考价值,他们对外在环境的反应归根结底来源于他们有限的信息获取和狭隘的自我世界。他们意识不到,政治系统乃至它们所附带的价值观根本不是一尘不变的,静态的,将某一种集体思维框架定义为一种光辉的永生的存在是一种罪恶的愚昧,对一个从根本上来说不过是抽象概念的政治理念产生的喜爱之情是极度非理性的。

而这恰恰是代议制民主,这个本该腐朽的概念存续至今的原因。

卡尔马身处的时代,是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100多年前,那是联邦历史上最灰暗的时期,一万五千人组成的中央议会上暗流涌动,列国时期的开拓者们制定的宪法已被认为是历史的遗物,按照宪法规约制定的各项法律则被认为是原生民族代表角力后的妥协产物,各种光怪陆离的政治派别摩拳擦掌地等着历史舞台的聚光灯临幸,而每一种政治学说的拥簇者都认为自己代表着联邦的未来。

若不是FTL技术取得的的意外突破,恐怕在那个年代地球会再次爆发世界大战也说不定。新殖民地的开发给了整个人类社会一个发泄的窗口,对联邦心存不满的人纷纷背上行囊,坐上殖民飞船飞往他们心目中纯净的处女地-泰坦,于是一场从思想领域延伸到现实的大战并没有爆发,联邦宪法得到了存留,而联邦也继续维持着统一。

如今,随着近地星系的开拓完毕以及FTL技术发展的迟滞,联邦或许正再次来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殖民地自治议会在一个半月前刚刚通过一场决议,以绝大多数通过了限制联邦在殖民地权力的法案,这在地球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而新闻媒体也不失时机地纷纷抖露出双方秘密进行中的军备竞赛这样难辨真假的传闻,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不用说在这六年间对世界的变化毫无知觉,就是在这样的重磅消息被抖露前,也还在天真的认为自己将在平和的世界度过一生。

随着车厢内的速度显示板上不断减少的数字,真空超速隧道列车开始了入站前的减速运动。虽然我已经不是乘坐这种交通工具的新手了,但每次出站时的加速和入站时的减速仍会感到不太舒服,人体对于不平稳的运动状态有一种天然的恶心式反应,这种症状自古典时期乘坐喷气式客机就已存在,至今都还不时有在宇宙飞船上以亚光速航行时进入休克状态的新闻传出。列车静止后,车厢外的真空快速地被注入空气,数秒之间,车门自动开启,大洋城北站到了。我从行李架上取出自己的背包,跟随着人流走出了车厢。

“大洋城,这座地球联邦的首都,是一个坐落在太平洋中心,占地1900余平方公里的巨大圆形人工岛,城区按照功能分割为行政,商业和住宅三个区划,在岛的最中央则是直达轨道空港的太空电梯,这根银色的细带直通云端,在岛上的任何地方都是无法避开的壮美景观”——就像《孤独星球-地球》中描述的那样,首都太空电梯像是巴別塔一样耸立在天地之间,引得每一个走出管道的乘客驻足观看,而机器人乘务员只得在背后一声声地播放人工合成的语音来引导时不时停滞的人流。

在迎接的队伍中站着一位须发斑白的健壮老人,他穿着三排扣的西装,戴着一副过时的玳瑁色眼镜(在这个晶状体矫正手术如同家常便饭的时代简直如同文物一般),手里举着“大洋城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的纸牌,两年未见,隆一教授并没有因为在首都的生活而改变多少。

“这年头不容易看到实体书啊。” 他朝我挥挥手,眼光转到我捧在胸口的旧书。

“只是一点个人爱好”我说“最近对前殖民时代的历史突然产生了一点兴趣。”

“是因为最近殖民地的新闻?”

“算是。”

我们并肩走入通往停车系统的电梯。

“卡尔马在他生活的时代要么被认为是激进的无政府主义者,要么被认为是热爱极权的右翼分子,有太多人把自己的理念带入到他的表述中,以至于他的初衷消失在无止尽的争论之中。”

“ ‘从你公布了你的著作开始的那一瞬间,这本书就不属于你了。’”

“不错,语言这种传播媒介充满了暧昧,在既存于世的所有文字记载中,除了符号化的公式语言以外,所有的文字都会因为表达的精准性而留有解释的空间,人们会往其中添加任何符合自己预期的东西,最终加工成一种以自我满足为目的的产物。”

“那么您是怎么看他的理论的呢?”我忍不住问道。

“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煽动者,并且他陈述的的确是事实。”隆一回答道“他指出了人类思维所具有的惯性,即人类对于身处的环境总有一种不合乎逻辑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使得人变得保守。”

“到了。” 教授指指慢慢打开的电梯门说到。

“以前没来过大洋城?”隆一将手放在车门处,随着”滴“的一声轻响,朝向我们一侧的前后两个车门自动打开,磁悬浮引擎发动了起来,将车身托起到离地面25公分的空中。

“没,”我老实回答“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来到地球的首都工作。”

“那给你一个建议,晚上最好不要出门,”教授说“最近不太平,你也应该听说了。”

“平民派么?”

隆一点了点头,发动了汽车。

“又是殖民地独立运动,又是平民派的大选纷争,世界真是越来越不安全了啊。”我感慨道。

“不论世界如何变化,本质上也不过是人与人的矛盾而已。”隆一先生不带任何感情的回应道。

我在大洋城的公寓是一所标准的单人公寓,20平的卧室连接着狭小的浴室和厨房,这样的空间留给一个人居住倒是绰绰有余了,告别了隆一教授之后,我坐在空荡荡卧室的地板上,打开了卡尔马的书继续读下去。

如今联邦的民主不过是列国时期部分国家体制的拷贝。关于民主本身的讨论绵延千年,但历史上从未有任何一个政体真正实现过它,摆在我们面前的案例无一不是有所缺损的三流仿制品。真正的民主在人类社会的现实中,如同它最初诞生时那天真的设想一样,是近乎无法实现的。在过去的百年间,有无数的政治家和学者宣扬着在联邦的民主政体中不断发生的不超出自身的乏味改革正是民主体制优越性的体现。而他们往往选择性地忽视了正是对于政体本身的懦弱和保守,才断绝了我们对于更高阶层的人类社会形式的探寻。

至此,我不禁要向阅读此书的你发问:

请问,我们为什么会坚持所谓的民主如此之久呢?

 

 

第二章
卑劣者往往潜伏于伟大的躯壳之中

 

 

 

“民主一词,最早出现于古希腊文明的经典之中,δημοκρατία,或者用通用语来讲,‘统治归于人民’,是尚处于襁褓之中的人类文明对于一种可能的理想社会结构的畅想。在奴隶和非公民占到一半以上的雅典城中,当地人以一种蹩脚的方式开始构建他们认同的社会。再其后,最具典型的民主便是罗马共和国,贵族组成的元老院在地中海沿岸实行了长达近500年的精英式民主,或者说寡头式民主。之后的十几个世纪中,民主几乎销声匿迹,直到公元纪年17世纪,才重新以代议制民主,或是间接民主的概念重新进入人们的视线。

如果有人要问,一个太空时代的民主政体会是何种模样,那么没有比当今的地球联邦更适合的答案了。在起初仅仅是为了集合各国科研力量的太阳系开发共同体这个国际组织之上诞生的超国家联盟中实行的代议制民主已经屹立了三百年之久。在这三百年的历史中,人类在太阳系中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殖民地,并且成功地随着曲速技术的发展将文明的触手伸到了近地星系之中。

通过民主议程,联邦中的公民享受着相比以往的时代丰富得多的生活,联邦政府也一直以维护每一位公民的权利为己任······”

全是狗屁。

我对着街头大屏幕上播出的政治广告啐了一口唾沫,继续赶路。

大洋城,一座伟大的城市,一座人类文明的中央垃圾场。在此中居住的8000多万人口中,最顶层的100万拥有着96%的财富,剩下的7900余万要么为了那4%争得头破血流,要么如同我一样彻底放弃了希望。

在联邦诞生之前的世界曾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认为自动化会推动社会结构的变化,机器人也将大幅降低生活成本,未来世界最终会使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活得平等而有尊严,但事实是机器人拿走了社会底层的工作,却没有给予他们相应的改变的机会,前联邦时期的财富分配不公在机器人时代被彻底扩大了。

两年前,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对它产生如现在这般的恨意。只是这两年来蜗居的棚户,难以下咽的便宜食品和无以谋生的绝望将我慢慢塑造成了一个仇恨的怪物。我曾经以为自己处在最好的时代中,直到我发现每个时代其实都差不多,身居高位者禽兽食禄,处于中间者麻木不仁,底部则多是怒不可遏惶惶终日。

转过街角,进入小巷,我沿着一处不起眼的下水道井盖爬了下去,这里是城市旧排水网络的一处遗址,也是一群无家可归者的家。圆形的下水道很宽敞,但由于结构的关系并不能容纳太多人在里面居住,因此许多人在管道壁上凿出了孔洞,将自己的床安在半空中。管道里时常散发着一股排泄物发酵后的古怪味道,即使久居其中的人已经习惯甚至丝毫感受不出,每次从外界进入的时候还是难免让人产生作呕之感。

我穿过衣衫褴褛的贫民们来到自己的床铺——一堆发黑的泡沫塑料边,直挺挺地躺了下来,在我旁边,两个赤裸着上身的中年人在玩着扑克牌,他们吸食的劣质卷烟散发出浓郁的如同塑料点着后的味道,盖过粪便的气味刺激得我连连咳嗽。

正当我恼怒地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的时候,从管道的出口处突然传来了骚动的声响,伴随着一阵阵欢呼。

“平民派的宣导员吗?” 正在打牌的一个男人问道。

“好像是的。”另一个回答。

“太好了,有吃的了。”

他们站起身来,几乎是粗鲁地从我的“床”上横跨过我向着骚动的方向走去。

我躺在地上盯着头顶一块不断滴落脏水的黑色裂缝,听着人群处传来的演说声。

“这是一个怎样的政府? 它打着民主的旗号,却把我们手中的权利一点点剥脱,它把自由挂在嘴边,却设定了几千万条苛法约束我们的生活,它号称是全人类的代表,却把议会变成了个人中饱私囊的龌龊舞台,一百多年前,伟大的思想家卡尔马先生就责问过联邦首脑非直选的合理性,五百年过去了,他们有做出什么改变吗?”

“什么都没有!”

这个声音的源头不出意外就是尤里乌斯,号称是最广大公民代表的总统候选人,尽管在选举中落败,他的团队似乎还没有死心,仍然隔三差五跑到这里来播放这家伙的“最新思想”。
古往今来,像这样陈词滥调的质疑在浩如烟淼的人类语录中简直不值一提,自有思想诞生起,多少被认为是良知与希望的人对着他们否定的对象—不管是大如政府还是小如个人发表过这种似乎是发人深思的种种言论,到头来初衷搞不好仅仅只是说这种话可以让自己感觉良好,顺便获得无知者愚蠢的热爱而已。

“议会中的建制派力量实在是太大了,他们利用黑幕,将我这样真正关心民众福祉的人拒之门外,这些肮脏的掌权者们白天在议院中打着呵欠,晚上躺在自己豪华奢侈的床上,以玩弄出身贫寒人家的小姐为娱乐,丝毫不关心平民的死活,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的出路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反抗这个无能的政府! 我在这里号召诸位有良知的公民们,站起来! 我,尤里乌斯 ,将会与你们同在。”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还有一些人甚至嚎啕大哭起来。这些可悲的人除了将自己的信仰从一个神转往另一个神的确也没有什么可以支持他们活下去了。我从脏兮兮的泡沫塑料上起身,准备去领救济粮。

 

 

第三章
于无处凝视着全部的少女

 

 
洗完澡,我换上丝质睡衣,从冰箱中取出最后一罐啤酒,在窗台上就势坐下。凉爽的夜风将还未干透的长发吹得冰凉,我眯起眼睛,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端详夜景。

大洋城的天际线被层峦叠嶂的高楼堆满了,如同黑色的群山一般,闪烁的灯光则组成了群山上比星空还要耀眼的阵列。在目力可及的边界处是太空电梯的飞行警示灯,一长串的红色直插天际,透过浅薄的云层,十字型的轨道港依稀可见。这样的场景,虽然在我来到大洋城的这五年多时间里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仍然会给我带来如同初见时的震撼,我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不喜欢高处,这五年时间里有无数次机会乘上观光电梯去到那条红色顶端俯视自己生存的星球,却无一例外因为对高空的恐惧而作罢。在这个星际旅行都已司空见惯的年代,像我这样几乎从不离开自己脚下的大地的人恐怕是极少数。

啤酒喝完,我打开卧室的灯,坐到书桌前,面前终端的显示器上是还未写完的报道:

联邦议会以超过2/3表决通过了针对殖民地政府的经济制裁:走向穷途末路的第三位置运动。

我并不想写这个题材,只是本来负责这个题材的同事两天前突发心血管疾病入院,只能由我来顶替,那家伙一直以来嗜酒如命,除去工作时间大多都是醉醺醺的,会得这样的病也是罪有应得。但这样一来,原本关于联邦政府首脑选举的报道只能暂时搁置,这着实让我更加厌恶手头的这份半成品。

即便是在人类得以在太空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行的时代,新闻出版业仍然像是停留在黑洞中心的飞船一般。不过,与其说是新闻业在这数百年内毫无进步,不如说是人类对所接收到的信息的好恶几乎丝毫未曾进化。人们那种对耸人听闻的消息和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琐事的狂热爱好不仅没有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而消失,反而随着信息流动的便利化而变得更加可憎。没有人会在意一条法规会对社区百分之多少的居民产生何种影响,他们关心的是数千公里外一条狗有没有得到它的午餐。

而身处在这个时代的记者们,要么喜欢将自己视为是某种价值观的捍卫者,从而打破那层中立的围墙,要么完完全全变成了炒作新闻的机器,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比在一则毫不重要的新闻下附上带有隐喻的搞笑图片更重要的事了。而新闻的受众——读者们则根本意识不到他们被当成牲口一般不论好坏地灌输入了大量信息,他们津津有味地装作是咀嚼了这些信息,发表一些不明所以的评论,转过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也好,最近两天联邦安全局刚好来找过我,要我们少发一些大选内幕消息。“报社的主编兰伯特对我说道”你手里的东西暂时压一压,毕竟是敏感时期,黑衫军冲击首都大学还没过几天,万一报道出了篓子我也不好向股东交代。”

我虽然从来不相信新闻自由的绝对性,在当时也不禁对联邦安全局那帮管手管脚的神经过敏患者产生了一丝厌恶。

“他们也是要领工资的,“兰伯特看出了我脸上的不快”再说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竞选人已经够让联邦机构头疼的了,天知道他下一步会不会号召自己的支持者组织什么暴动。”
“我清楚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我说”只是这样做总归让人感到不舒服。”

“我懂我懂,”兰伯特摆摆手“‘新闻行业的最根本目标是向大众揭示真相’,你的座右铭嘛,但是我们仅仅是事件的旁观者吗? 我们还是这个社会的公民,是这个社会的组成部分,我们有责任维护这个社会的稳定,不是么?”

我只好叹了一口气,点点头。眼前的这个男人的温柔性格让他不管就什么发表看法都有着十成的说服力。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兰伯特继续说“自从去年末以来尽是些坏消息,坏消息叠着坏消息,殖民地闹独立也好,总统竞选这劳什子也好,就连宇宙兄弟会的新专辑都烂的可以。”

“简直想撒手不干了。”

“千万别,你要是走了我会很难过的。”

我没有回应他的油嘴滑舌,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

“呃,今晚有空么?”他赶忙把话题转开了。

“今晚就算了,”我说“没有兴致了,有这个烂摊子要处理。”

“好吧,那就以后吧。”他显得有些失望,打开了自己办公桌的抽屉,向我扔过来一只精心包装过的盒子。“本来打算晚上送给你的,看来只能现在给了。”

“这是什么? 钻石?”

“我有那么低俗么,”他笑了“非洲专访途中给你带的纪念品,还新鲜着呢,回去再打开吧。”

我把视线从显示屏上移开,从手提袋里拿出兰伯特给的小礼品盒,剥开包装的丝带。

一颗黑色的陨石碎片呈现在我面前,两个月前似乎有小行星掠过地球来着,看来它就是那时掉下来的。我抚摸着石头的表面,想象着它在无垠的宇宙中飞行的轨迹。它是来自哪里呢?它 是太阳系小行星带的某个天性自由的离群者,还是更遥远的虚空中孤独的流浪者? 在它所经历过的悠长时间里,人类的历史恐怕只是最不起眼的一瞬吧。

我忽然非常地想继续喝啤酒,但是最后一个空啤酒罐在窗台上孤单地望着我。

看看时间,已经午夜1点多了,下楼去买点啤酒吧。

我在睡衣外披上一件长外套就出门了。

 

 

 

第三章
Bright and Hollow Sky
宿

 

 
深夜的便利店十分的安静,只有位于头顶的喇叭在轻声播放着当下的流行音乐。我径直走向酒精货架,从上面取出12罐装的“星光”。这种产自火星殖民地的高度数啤酒在首都以外的很多地方都比较难买到,在我家乡的酒吧几乎可以算是一种昂贵的进口商品,如今我却可以在公寓附近随意地买到。

来到大洋城的半年以来,我渐渐熟悉了首都的生活,任何一个简单的词都无法形容这座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城市,这是一座流光溢彩的城市,来自全世界的精英们在这里主掌着人类文明的未来,这也是一座晦暗无望的城市,来自全世界的贫民以此为偷渡的目的地。衣着光鲜的白领和衣不蔽体的乞丐往往同街而行,构成了一种超现实般的情景。

我把啤酒放在结算处,机器对着我的左眼扫描了一番,告知我付费完成。

玻璃自动门在这时打开了,我转过头,是一位披着长外套的女孩。她冲我微笑了一下,也走向了酒精区。

我把自己买好的啤酒装入纸袋,开始往店外走。凌晨两点的街道仍然十分热闹,似乎比往常更加热闹,在不远处,人群在聚集。

“反抗的时刻已经到来了!”不知从何处传来扩音器中的叫喊。

我看到一群黑衣的年轻人从街角跑了出来,是平民派,他们支起一扇巨大的横幅,开始喧噪地喊着口号。

那横幅上用不工整的字体写着:

弹劾总统 解散议会 还政于民

难道说又有事情发生了? 我打开个人终端,上面显示着区警察署的突发警示信息:

“大洋城居住区第3-41街区发生大面积拥堵,已确认属于非法示威活动,请市民们呆在室内或避开该区域,该事件警方已在处理中,请留意我们发布的最新消息。”

“首都大学之后还没闹够么。”旁边传来女孩的声音。

我抬起头,是刚才走进便利店的女孩,她也握着终端,有些生气地站在我旁边观望游行的人群。

“托他们的福,我连酒都买不到了。”她皱着眉头,身后便利店的自动卷帘门正缓缓落下“你倒是幸运,买完以后支付系统就被警察掐断了。”

“不止是支付系统,”我举起个人终端,把信号接受界面展示在她面前“整个区域的网络似乎都消失了,只有政府的紧急信息还能发送。”

少女不满地撇撇嘴,她长大衣的下摆露出睡裤的裤腿,应该和我一样只是半夜出来买东西的普通人。我们两人站在街角,示威的人潮在我们面前越聚越多,在我们交谈的两分钟内竟已经将我们彻底包围住了。

“你们两位,”某个示威的成员注意到了我们“联邦政府已经抛弃了它的人民,起来和我们一起向议会大厦进军吧!”他也不多说,向我们递来了一份传单,两条写有“平民派”的黑色头巾,还有一面印有尤利乌斯先生微笑画像的小旗子。

“走吧,”少女扯扯我的衣摆,小声地对我说“这种时候哪儿也去不了了,姑且跟着队伍走,看看前面有没有什么小巷或是可以离开人流。”

“好吧。”我只能同意。

我们跟着示威的人群,口号声欢呼声在我的耳旁此起彼伏,拐过街角后,我这才意识到我们所在的队伍只不过是一支庞大示威队伍的分队之一,数十支人流此刻不断汇入环形的城市主干道中央大道。

“我叫光,你呢?”女孩一边漫不尽心地挥着印有尤利乌斯先生硕大头颅的旗子一边问我。

“我嘛,”我说“我叫劳伦斯·阿罗威二世。”

“你在开玩笑的时候都这么一本正经么?”

“抱歉,”我说“我叫宿,只是个联邦社会科学院的新人研究员。”

“社会科学?”

“是的,就是研究带有性暗示的流行文化对生育率是有提升作用还是削减作用的那个学科类别。”
少女扑哧一笑“有没有人说过你讲话很有趣?”

“并没有,“我说”说我性格怪异的倒是不少,而且我真的是在研究这个课题。”

“研究的结果呢?”光歪过脸“是提升还是缩减?”

“从初步的数据分析来看······”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打断了我的话,不光光是我,整支游行的队伍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括噪玩具一般静止了,人们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人潮开始骚动,我们不在游行队伍的头部,因此并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大概是整个区域的网络都被切断了的缘故,周围示威的群众中开始流传各种匪夷所思的流言。

“走吧,去一个视野开阔一点的地方。”我对着频频踮起脚试图望穿人头的少女说到。

“找个高处比较好。”她回应道。

我们钻入一条黑暗的小巷,在其中发现了一道并未上锁的门,藉由此进到停止营业的商场的员工通道中。

“好像又发生了什么。”又一声似乎是爆炸的巨响传来,伴随着游行队伍的叫喊盖过了女孩的话语。

“赶紧上到楼顶吧。”我催促道。

加快脚步,我们顺着楼梯一路向上,最终上到露台。

刚才的爆炸似乎引起了火灾,借着商业区的灯光,我们看到一股漆黑的烟雾正从遥远的地方慢慢升起,7层楼下人声鼎沸,咒骂声口号声不绝于耳。

我打开纸袋,把从便利店里买来的啤酒沿着混凝土围栏一字排开,打开一罐喝了起来。

“在这里喝啤酒,不怕找不到厕所?“少女用略带戏谑的口吻问道。

“联邦历史上两百多年都没有发生过的首都骚乱就发生在眼前,你还在担心厕所的问题?“我回答道。

光走到我身边,从啤酒罐的长龙中抽出一罐,兀自打开也喝了起来。

我们望着长龙一般的人群,看着他们如同是鹦鹉一般一遍遍呼喊着“尤里乌斯先生万岁!”,潜伏在我心底的犬儒此刻终于苏醒了,我举起啤酒罐高喊到。

“Viva la liberté!”

显然我的喊叫传到了地面,下面的人群忽然像是接收到某种神圣的天启一般开始高喊。

“Viva la liberté!”
“Viva la equidity!”
“Viva la Populares!”

尤利乌斯先生的竞选口号。

“他们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么?” 少女用手撑着脸问我。

“他们不过是沉浸在自己正在改变历史的幻觉之中罢了。”

“但他们还有其他的选择么?”

“并没有,”我说“这才是真正悲剧之处。”

“Liberté Liberté, que de crimes on commet en ton nom” L轻轻念道,她的法文发音听起来相当标准。

“你看起来似乎对这件事的结果并不乐观?”

“我可是个怀疑论者,乐观或者悲观这两个词从来不存在在我的字典里。”

就在光说完这句话后不久,接连数声巨响传来,楼下的人群陷入更大的骚动,整支游行的队伍终于开始缓缓移动,我又打开了一罐啤酒。

“似乎还缺点什么。” 女孩似乎有点喝醉了。

“当然!”我笑道“这种时刻怎么能缺少一首好曲子。”

我打开随声终端的扬声器,“我这里只有些流行乐启蒙世纪的歌,你不介意我放一放老古董吧?”

“你大学选修过近代艺术?”

“怎么? 你也修过?”

“那个系列一般是选修的人最少的,课程有冲突的时候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修一点吧?”

“那我放几首,你来辨认看看?”

“可以。”

我点开随机播放。

I am a passenger
And I ride and I ride
I ride through the city’s backside
I see the stars come out of the sky
Yeah, they’re bright in a hollow sky
You know it looks so good tonight
I am a passenger
I stay under glass
I look through my window so bright
I see the stars come out tonight
I see the bright and hollow sky
Over the city’s ripped-back sky
And everything looks good tonight

“Iggy Pop的The Passenger.”光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道。

“对了。”

“准备好。”我看着光说。

“Singin la la la la la-la-la la
La la la la la-la-la la
La la la la la-la-la la la-la。”

我们随着歌哼唱起来,老实说光会知道这样古老的歌让我有些颇为吃惊,而且她的调子明显比我更准。

在我们唱歌的同时,远处的火灾借着风势越烧越旺,火光映红了天空,而在这样一个夜晚,半个城区的交通都瘫痪了,救火队根本不可能靠近火灾所发地,更不用说消防队员搞不好也在游行的队伍中。

“搞得好像世界末日了一样。”我说道。

“说不定就是呢。”

我瞥向身旁的女孩,她伏在天台的水泥围栏上,黑色的长发随着晚风微微拂动,她的瞳孔中倒映着游行队伍的火光,仿佛无人郊野的星空一般光彩熠熠。

“不可能,”我倚着围栏坐下,“这只是一只蛇在蜕皮而已,不管成功与否,都不会改变蛇这一本质。”

“下一首。”

“The animal的The House of the Rising Sun。”

“下一首。”

“这首我倒是不知道。”

“Taking back Sunday的MakeDamnSure。”

“下一首。”

“David Bowie的 Life On Mars?”

“下一首。”

······

我们两个醉醺醺地躺在天台上,抗议的人潮似乎已经走远,呼喊声和尖叫声似乎离我们有一光年那么遥远。

“你说,太空电梯那一头,殖民空间站,火星殖民地以及比邻星系的人们现在在干什么呢?”女孩像是呓语一般地问道。

“吃饭,睡觉,做爱,互相抱怨,等待死亡。”我说。

因为停电而凸显出来的银河此刻高悬于我们上方,亿万颗恒星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我包裹其中。

我沉沉睡去。

 

 

 

第四章
谎言

 

 
整个十二月,我一直在街头流浪,期间参与过几个团伙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倒也勉强算是活了下来。圣诞节那天,我竟在大洋城的街头意外遇到了辍学以前的同学。

像我这样的身份,在街头碰到故人并不是一件温暖而让人动容的事情。我当时打算装作视而不见地低头跑开,却被他叫住。

“重?”

我只好抬起头,强笑欢颜地装作意外的样子“宿?!好久不见。”

“有3年了吧。”

“是啊,”我说“3年了。”

他还是记忆里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我们站在街头互相对视了5秒,他沉下脸来,似乎是注意到我那破旧的外套来。

“生活上需要什么帮助么?”他问“我刚到这里来工作,还算有一点积蓄。”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和大学时候一样直接啊,安心吧,我过的挺好,姑且干着能填饱肚子的工作。”

“那我请你吃顿午饭吧。”他似乎还是放不下心。

这个蠢蛋,似乎从认识起就是这样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唉,宿,这个世界可是充满着对失意者落井下石之辈,像你这样多管闲事的人多半没有什么好下场,你知道吗?
我并没有把这样疯狂的话语说出口,只是默默地点点头,只是校友叙旧被请客的话,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我在毕业后也没有在当地找到工作,”他盯着面前的樱桃派,似乎并不是很有胃口“说起来也是,像我这样冷门专业毕业的人,能在那里找到工作才是奇迹吧。”

“所以你就到这里来了?”

“怎么说,”他挠了挠额头“这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万事万物无不是机缘巧合。”我回应道,以一种不显露自己饥饿的速度将盘中的意大利面塞到口中,咀嚼,吞咽。

“总之现在在联邦社科院当研究助理,你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他说着,从背包中取出笔和纸,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不必客气了,”我把纸张推回”我以后去找你,我已经知道你在哪里上班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笑了。

“彼此彼此。”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刚好今天碰到你了就和你说了吧。”

“尽管说。”我插起一块牛排,自从来到这座城市谋生以来我就一直怀念天然牛肉的香味,多日以来廉价的人造肉馅饼已经几乎要让我的味觉崩溃了。

“请不要去参与黑衫军。”

“什么军?”

“黑衫军,”他盯着我“就是那个落选的总统候选人尤里乌斯的支持者自立的组织,前一阵子刚刚联合首都大学的激进分子封锁了学院,号称要将大学体系解体的那帮人。”

“放心吧,”我说“我对无聊的政治运动并不感兴趣。”

“还记得隆一教授么?”

“当年我们的历史系教授? 当然记得,第一节课把我的发言狠狠批判了一顿的那个老头嘛。”

“这是他对我的忠告,既然遇到了你,我就把这个忠告也复制一份,传达给你。”

“那个老头是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了么?”我问道。

“大概,”宿用手托着下巴说“一般来说,社会上的思潮从来都不是转瞬即逝,它们往往像野火一样,总是由细微的地方开始燃烧,倘若风向得当,最后会把整片森林都燃烧殆尽也说不定。倒不是说思潮的本身如何如何,只是假如森林大火真的降临,任何站在森林里的人都会有烈火焚身的危险,请你一定要保重。”

“你这小子,”我大笑了起来“果真是一点没变嘛,还是喜欢用一些文绉绉的奇怪比喻。”

“或许吧。”宿也跟着我微笑起来。

饭毕,我和他并肩走出餐馆,初冬的风吹在饱餐过后的我身上,竟然一点也察觉不出寒冷来。酒足饭饱的我在那一瞬间竟有一丝恍惚,仿佛我们还都是捧着课本的同学,刚从廉价的小饭馆里钻出来,正商量着下一节课的笔记由谁来纪录。

但我们并不是,我们是两个互相小心地隐瞒着自己生活细节的成年人,我对他隐瞒了不少东西,包括我当时刚刚加入了黑衫军,包括那时我们已经开始计划在次年的元月二十日,也就是今天,冲击政府机关。我当时正在负责对商业区第27街监控装置的踩点。

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我握紧藏在大衣内的撬棍,混在示威的人群-大多数都是对我们计划毫不知情的贫民中,向着议会大厦前警察排起的人墙接近。在周围疯狂的吼叫和咒骂声中,我在心中回味着宿对我的忠告。

还有50步。

“它们就像野火一样”

40步。

“总是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燃烧”

25步。

“倘若风向得当”

10步。

“最后说不定会把整片森林都燃烧殆尽。”

我从大衣中抽出撬棍,你说的不错,宿,要起风了。

示威的人群和警察的盾墙接触了,四周一片混乱,我举起撬棍,朝着面前还未反应过来的警察颈部抽去,尽管有着厚实的头盔保护,我的撬棍还是趁虚而入,尖锐的侧面刺穿了这民倒霉警察的脖子,他发出一声惨叫向后倒去。此刻,在这面防暴盾牌组成的防线的十几个位置都出现了像这样的缺口,那些手无寸铁的贫民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地喊叫着,从这些缺口冲向议会大厦。

“你干了什么?!” 就在我准备扔掉撬棍的时候,身旁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

我转过头,看见一位大学生模样的示威者,他穿着黑色的,印有和平标志的套头衫,震惊地盯

我手里的撬棍。“我们这是和平示威,你对警察做了什么?!”

我甩掉手上的撬棍,对着这位和平爱好者就是一脚,正中那可笑的标志正中,他一个酿跄,倒在了向前推挤的人群当中。

在他正要被无数只脚踩踏,变成一具扁平的尸体之前,我望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年轻眼睛,咬牙切齿地喊道:

“闭嘴,革命就要开始了。”

 

 

第五章
任务
隆一

 

 
自议会大厦受到黑衫军的冲击以来,我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学院中气氛的变化,在学生和教职员当中有某种情绪正在发散。

如果说去年封锁大学的行为只被当作是一场闹剧,那么在网络上疯狂流传的政府对抗议队伍开枪的场面则让所有人毛孔直竖,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政府至今都没有给出关于事件的报告,之前正为总统选举喧噪不已的媒体们也突然噤声,按照国防部的说法,整个联邦都进入了临战状态,一切都切换到战时法令管辖,黑衫军被列入反政府武装,所有与尤里乌斯有关联的团体和个人不是在接受调查,就是已经被投入监狱。

这样的高压政策不但没有平复人们心中的不安,反而催生了不少黑衫军的同情者,其中一只队伍还在上个星期的课上抢占了我的讲台。

“政府对于抗议的平民开枪的做法,已经动摇了联邦设立之初衷。”该黑衣学生如此说道。

“议会大厦中的官老爷们,到底是有着何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会对手无寸铁的和平示威者开枪?”

“那次的事件还没有任何全面的信息流出,这样下定论为时过早。”我忍不住制止他煽动性的语句。

“闭嘴,老家伙。”他伸出食指指着我“你和议会中那群吸食人民血汗的吸血鬼是一丘之貉。”
台下并没有任何学生站出来为我辩护,有人朝着我发出嘘声,还有人喊道“滚出教室!”
我只好收起随身物品,离开了吵闹的教室,在我的身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号声。

“弹劾总统 解散议会 还政于民”

“我们与尤里乌斯先生同在!”

“所以你没有去找校工?” 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此刻坐在办公桌后,有些惊异地问我。

“找了大概也没用,”我说“再说我一个快90岁的老头了,早就过了牙呲必报的年纪了。”

“不到110岁别说自己老了,”副院长揶揄道“又不是原始时代,你没听过一句名言么,‘40岁才叫刚刚长大,100岁不过才是中年的尾巴’。”

“没听过。”

“讲正事吧,”他从沙发椅的靠背上端坐起来,从面前的公文中抽出一张纸。

“联邦政府给了你一个任务,”他说“要你去一趟殖民星系。”

“放心,只是要你去一趟总档案馆,把有研究价值的历史资料备份一下,再带回地球就可以了。”

“不能通过虫洞传输么?”

“殖民地政府前天突然关闭了虫洞通信。”

“这是要打仗了?”

“不清楚,不过至少到目前仗还没打起来,所以这个任务暂时还是安全的,不过以防万一,他们还是会派一小队的特战队员保护你的。”

“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我叹了口气。

副院长摇摇头 “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再加上联邦这边又在闹叛乱,当下是非常时期,根据我那个消息灵通的内政部朋友说,尤里乌斯已经逃到火星去了,火星那帮对自己议会席位不满的人搞不好还参与了逃跑行动。”

“发动了革命之后撒腿就跑么。”

“要不然呢,”他问“留在地球上当烈士不成?

“没有死亡的决心又何苦要拉上别人为自己殉葬呢?”

“几千年来不都一直是这样么。”副院长的语气颇有些无奈。

“‘人类必然会疯癫到这种地步,即不疯癫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疯癫。’”

“你我之所以没有或者说看上去没有疯癫,不过是因为我们既不是因为一无所有而被绝望击败,也不是手握如幻觉般美好的权力而无法自拔罢了。”

“好吧”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会去的。”

“行,我这就和上头联系,这事情宜早不宜迟,你再找几个下属和你一起去吧,资料数量大概不少,多点帮助总没坏处。”

从研究院中出来,行走在戒严后肃杀的街道之上时,我的脑海里一直在重复米歇尔·福柯的语句。
“这种疯癫既把时间连接起来,又把时代分隔开。它把这个世界编织成只有一个黑夜的链环。当时人们对这种疯癫还是感到十分陌生的。但是,不正是它把古典主义非理性的那些几乎听不见的诉说虚无和黑夜的声音传递给那些能接受它们的人,如尼采和阿尔托,而且现在它把这些声音放大为尖叫和狂喊?但是,不正是它使它们第一次获得了一种表现形式,一种“公民权”,一种对西方文化的控制,从而引起了各种争议和全面争执?不正是它恢复了它们的原始野性?”

古典时代之后的人类史,说白了就是理性战胜非理性的过程,可惜的是不论思想家们如何强调理性,也粉刷不掉人类本性中的癫狂吧。

 

 

 

第六章
在雨中温柔地渴求爱的野兽
宿

 

 
下雨了,根据地理学家们的定义,地球正处在1000年以来的首次小冰期之中,200年前居住于首都的人们一年四季都只需短衫就能应付,而现在的冬天则必须要准备一些御寒的衣物,我固然不喜欢一年到头永无止尽的夏天,但更怨恨家乡那长达半年的雪季,提到冬天,我总是会打个冷颤,想到那望不到头的白色的毫无生气的世界。

就在胡思乱想的当口,雨势扩大了,逼迫我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空荡荡的天台上此时只剩下我一个人,昨晚喝过的啤酒罐散落在脚旁,此刻一个个变成了供雨水尽情发挥的乐器。
天空阴沉得令人绝望,我努力克服醉酒后的失衡以及来自膀胱的压迫站了起来,拾起围栏上播放列表行到尽头的个人终端,向楼下望去。

明明是周末的街道异常的安静,满地都是昨晚那场疯狂之后遗漏的垃圾,不用说示威的人群早已不见,就是往常热闹的景象也不复存在。整座城市如同处于真空容器中的精致仿真玩具城一般,只剩下雨声持续不断地在我耳旁循环播放。

我扫了一眼自己的终端,在全城戒严的通知之下,昨晚的女孩给我留下了一则讯息。
是她的终端号码。

我按下了“拨打”,将终端放到耳边。

在长达20多秒的静默之后,号码的主人的声音从终端之中传出。

“喂?”

“是我。”

“醒了?”

“嗯。”

“感觉如何?”

“冷,”我答道“还有孤单。”

通话那头沉默了,似乎是在下定决心。我知道女孩内心大概和我拥有差不多的想法,于是只是静静地握着自己的终端,在雨中,等待她的答复。

“那你想要到我这儿来吗?”

“地址发给我吧。”

顶着一条深灰色的毛巾,我坐在少女的公寓中,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冒着热气的咖啡,名叫光的女孩则坐在我对面,她低头喝着自己杯中的褐色液体,升腾的水蒸气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们沉默着,我望着她,等待着她将这沉默打破。

“我的父亲在世时是联邦的一名科学家。” 她开口了。“说起来也可笑,他是在一次五年的长期外派的任务中,在边境的某个不知名的蛮荒星球自杀的,光是从地球飞往那里就需要一年半。”

“直到成年后,我才被母亲允许翻看他在那个星球的研究所里写下的一篇篇日记。最开始他的文字充满了激情,他说自己正在参与人类历史上最为野心勃勃的调查计划,可到了后来,他纪录的东西越来越消极,他说自己开始怀疑生命的意义,他说自塞博脑危机之后人类已经注定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塞博脑危机?”我问道“两百年前联邦那一系列关于人脑数据化的失败实验么?”

“是的,我在读大学的时候还专门去查过关于那个项目的资料,在这个长达五十多年的系列实验之前,人类一直有一种乐观的幻想,认为随着科学的发展终有一天我们这个种族可以借助电子脑获得真正的永生。”她说“可惜这个庞大的计划最后失败了,不论是按照人脑结构完全复制的生化脑还是在虚拟空间中用电子构造的大脑模型都无法实现一项最重要的作为人的属性——自我意识。”

“所以他们最后其实只是创造了一堆僵尸么?”

“无法感知到自我存在的人,大概就是僵尸吧。”

“总之这个计划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被世人遗忘,我的父亲为什么莫名奇妙对我和母亲提这样的话题呢? 这个疑问一直困扰着我,直到当我把这段历史和他们当年发表的研究报告放在一起。”少女说 “他们的研究项目是Ayin,就是十多年前被疯狂报道过的太空海藻。”

“海藻?”

“它们是一种绝无智能可言的生物,却和我们一样拥有者横越星际的能力,其存在追溯到不可知的过去甚至是宇宙的起点,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建造器”,它们吸收星球上的可用元素,以复制自身的方式繁衍,当一颗行星资源耗尽时,就散布出无数宇宙孢子,这些孢子在茫茫宇宙中漂流,休眠期据估算甚至可以达到数十亿年之久,当其中某些幸运儿凑巧被某个类地行星捕获,这个种族就再次开始上述过程,在宇宙的汪洋中寻找可以生存的孤岛这种事,听上去就像魔幻小说一般。”

“确实神奇。”

“我父亲写道,宇宙中不存在巧合,有的只是事实,太空海藻的存续是因为无限只猴子在银河中心用打字机敲打出了莎士比亚的结果。而人类也不例外,我们的存亡难道不也是由一系列随机事件决定的吗? 塞博脑危机证明了一点——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受到上天恩惠的智能物种,让我们引以为傲的自我意识不过是一种终极幻觉,一种对我们行为的滞后反应,一种肉体活动的副产品 ,我们和蚂蚁,猴子,大象,和这种太空海藻其实毫无区别,我们自身最终也会循着同样的轨迹,创生,兴盛,衰落,消亡,没有人能够逃脱这链条,一切都只剩概率和事实。”

“灵魂不能脱离肉体而存在的话,灵魂的不朽也就无从谈起了吧。”

“灵魂不能脱离肉体存在的话,灵魂作为假设就不再存在了。”

我们停止了这一话题。

“是我不好,情不自禁就讲起废话来。”良久之后,少女望着正对着咖啡发呆的我说到。“去洗个热水澡吧。”

浴室氤氲的蒸汽让我感觉再一次地回到了人世,我站在淋浴间中望着墙上一整排的瓶瓶罐罐,任由热水冲刷自己的身体。

“浴巾就在水池右边的不锈钢篮子里,衣服的话橱柜里还有一套男士睡衣。” 门外的少女不清晰的声音像是从老式联络器中传出的一样。

我关上喷口,用她所说的浴巾擦干身体,换上了那件花纹古怪的蓝色睡衣,走出了浴室。

她坐在窗台上,右手环抱着支起的右腿,正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城市。

“谢谢。”我靠墙坐下,对她说道。

光没有回应,只是呆然地望着灰色的天空,她一定是经常以这样的姿势眺望眼前的城市,那身影和窗台仿佛和为了一体,从我这边看过去,少女和她周遭的事物构成了一副近乎完美的图景,如果一定要给这种完美下个定义的话,大概就是如同《撑阳伞的女人》那样的完美吧。

“光。”我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起身走到她旁边。

她转过头,如同是从白日梦中惊醒的野猫。

“世界要变了。”她说。

“世界要变了,”我应到“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望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期盼着我。

 

 

第七章
火星轨道战役
阿达玛

 

 
火星,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一颗充满了奇异魅力的星球。赤红色的表面坑坑洼洼,还有如同皮鞋印一般的黑色地带。人类在这颗不毛的星球上建立了三百多座大大小小的殖民城市,这些玻璃珠一般的生态球如同一个个脓包,更给这个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殖民行星的丑陋平添了几丝神韵。

在我自远处端详这颗星球的时候,副官送来了地方舰队的简报。

“殖民地军利用曲速引擎移动至距离轨道面0.15光秒的位置后,正在用常规引擎以千分之一倍光速靠近火星,从我们对敌方舰队运动方向的预测来看,目标应该是星球另一面的2号轨道空港。”

“舰队司令有什么指示吗?”

“暂时还没有。”

“那就继续观望,”我说“各战位保持目前的警戒状态。”

我所在的联邦第7舰队位于作战群的左翼,在我们的右前方分别是第1舰队和第5舰队,这三组舰队组成了人类历史上最为壮观的太空舰队。在我们后方是第6舰队,主要由运载海军陆战队员的登陆艇组成。1174号舰,我所指挥的联邦亚伯拉罕级护卫舰,是联邦和殖民地近三十年来军备竞赛的产物,它长1550米,由四联聚变炉驱动常规模式,另有一具第三代曲速引擎,武器上配有一门处在正面的激光主炮和若干近防激光组,960具通用发射井,可以发射太空鱼雷和光箔导弹

T-0 , 行动开始了,处在舰队核心处的运输飞船随着指挥部的指令开始向下突入大气层,1174舰没有被分配任务,于是继续几乎是悠闲地漂浮在轨道上的作战群中。我望着监视屏上密密麻麻的黑点一点点向着火星那丑陋的表面落去,不禁打了个呵欠。

控制室的几个人都表情相当轻松地凝望着轨道空降的景象,毕竟1174既不负担侦察任务也没有护卫任务。

三分钟后,来自旗舰的紧急通告打破了这种轻松的氛围。

“殖民地军也开始释放他们的地面部队,除去护卫的第6舰队第11,13分队,各舰队保持目前的阵型以一级战速向敌方开进。”

“要开始了。”我解下过于紧绷的手套,端正了坐姿。

“一级战速,注意保持与友舰的距离。”

操作台开始热闹了起来,传感器传来的信息和来自舰队的指令一时间使得监视屏显得有些混乱。
“这里是第5舰队总指挥室,各小队按照原定计划开始攻击,可以依照作战纲领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战术。”

这是战史上都没有出现过的首次军团级别的太空战,连我不禁兴奋了起来,一种正在创造历史之感在我心中翻腾。多年来无趣的反海盗护航任务消磨了我的斗志,却没有彻底磨灭我内心的热血。

“还有1分12秒进入射程。”

“武器室报告。”

“全武器系统正常,可以发射。”

“等待指令。”

“明白,长官。”

殖民地军在监视屏上渐渐清晰,光学观测设备下他们的新型战舰闪着灰白色的光泽。几乎在同一时间,双方的无人机母舰释放出各自的无人机海,这些小东西以正常巡洋舰两倍的速度向着我们的集群冲来。

“武器室。”

“在。”

“给予使用防空系统的权限,以保护小队旗舰优先。”

“明白。”

战斗开始了。

联邦军的防空舰纷纷向前方释放了光箔导弹,这些导弹在爆炸后,于舰队的前方撑开了一层银灰色的气幕,将无人机群射出的小型红色激光散射成了一片灿烂的光海。短暂的炫目之后,太空鱼雷从烟幕之后飞出,无人机尾随其后,它们形同一具具稍大的鱼雷,纷纷向着战舰发动自杀攻击。来自舰队防空系统的激光和动能武器启动了,试图在鱼雷和无人机伤害到舰体之前将它们轰成碎渣。

1174舰的舰体在激烈的战斗中颤抖着,拜加强过的装甲所赐,无人机的攻势目前为止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还有10秒进入主武器射程。”

“武器室“我喊道 ”给予使用主激光的权限,目标选择遵循战术链的指令。”

“明白。”

此时此刻指挥室中的所有人都明白,刚才的无人机不过是开胃菜一般的前哨战,一旦双方舰队的大功率激光开始照射,即便是加强过的装甲也不过是脆弱的纸而已。在激光作为主武器的时代,初次照射是最重要的,初次损毁率低的一方往往能在第二次照射时获得更大的优势,而战争的胜负往往在数次照射之后就已决定。因为军备竞赛的关系,联邦军和殖民地军所有武器的参数几乎不差分毫,双方战术链的智能水平也实力相当,在这样空旷宇宙的直接对战中,决定胜负的或许只有命运了。

监视屏的右上角显示着全舰队统一的倒计时,还有3秒,2秒,一秒。

我握紧了指挥椅的扶手,肾上腺素使得我的视野变得无比狭窄。

联邦的蓝色光束和殖民军的红色光束交汇,无声的太空中无数道激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编制成异常美丽的景象。

1174并没有成为对方战术链的对象,但是处在它右前方的1602舰就没那么幸运了,一发来自巡洋舰的光束击中了它,在固定为0.25秒的照射中,1602舰先是被首尾贯穿,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接着发生了猛烈地爆炸,似乎是被命中了弹药库。

我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作战情报的显示板上,旗舰任然健在,光学传感器中殖民地军的状况看上去比我们还要糟糕,整个舰队的多个地方都看得见爆炸的火光。

第二次照射与第一次间隔了15秒,这次的射击殖民地军明显比联邦军弱了不少,1174仍然相当幸运地避开了对方瞄准系统的选择。在第三次照射的时候,如同军事学校教科书预测的那样,战术链失效之后,殖民地军已经组织不起像样的齐射了,处于前排的敌舰开始各自为战的分散射击,命中率也开始大打折扣,而后方处在激光有效范围外的指挥舰群已经开始向着轨道面外撤退。

我走下指挥椅,拍了拍任然浑身紧绷的副官的肩膀。

“长官?”副官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赢了。”我说。

 

 

第八章
战间期

 

 
和宿告别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

我们一起坐在窗台上,他环抱着我,左手轻轻抚摸把玩着我内衣的肩带,眺望着我无数次眺望过的景象。

“我以前从来没有去过太阳系之外的地方。”他说。

“总比我好,”我说”我连地球都没出过。”

“我这次大概要去一个半月,路上一个月,工作半个月。”

“你去的地方,”我问“从这里看得到吗?”

他于是对着因为宵禁而格外明亮的星空研究了许久,才犹犹豫豫地将手指向银河最明亮的一侧。

“大概就是在这个方向,”他说“南十字星座旁边,那里应该有一颗颜色如同太阳般的黄色星星,看起来是一颗,其实还有两颗恒星我们看不见,人类的殖民地就在那里。”

我们打开窗户,在冷飕飕的风中几乎是赤身裸体地望向那片星空。

“真是不可思议,”我说“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生活着人类。”

“的确。”

我伸出双臂环抱住他,他的体温战胜了冬夜的寒风,传导到我的皮肤上。

“别担心,我在地球等你。”我说。

他走后的第4天,火星战役就爆发了,而他就就这样毫不知情地跨入了一场战争之中。

往后战时的新闻管制已经到了让我根本无法继续工作的程度,我索性请了假,离开了大洋城。联邦舰队远征比邻星的那天,我躺在里约热内卢的科帕卡巴纳海滩上,周围一同晒日光浴的游人中有人用终端的全息投影直播了联邦新总统的演讲。

“我亲爱的联邦国民们,联邦舰队正处于解除黑衫军与殖民地联合叛乱武装,解放殖民地人民,使世界远离危险的军事行动的初步阶段。在我的命令下,我们的军队已经在火星的轨道上,成功击败了殖民地的舰队。这是一场伟大战役的开始。”

“两个小时前,我们庞大的远征舰队在休整和集结之后,开始向殖民地进发,战争已经来临了,一支意志坚定的军队是缩短战期的唯一途径。我向你们保证这不会是一次半途而废的行动,我们可以接受的唯一结果是打败第三位置。”

“我亲爱的国民,我们将度过这个危险的时刻,继续我们和平的事业。我们将保卫我们的民主与自由,我们将为宇宙带去和平。我们一定会赢。愿上帝保佑联邦。”

我望着晴空与大海的交汇处,内心也在祈祷着,不为联邦的胜利,而是为了能够再见到一个人,在茫茫的宇宙中,在我们短暂而渺小的一生的时间里。

 

 

第九章
死亡驱动

 

 
平民派的革命在第一个月内可以说是极其成功的,在诸如北非,中亚和中美洲的联邦落后地区,那些从未被联邦注意到的贫瘠土地上黑衫军的分支组织纷纷成立,我所在的首都部队也成功地策划了四起针对联邦政府机关的爆炸行动,一切都似乎朝着有利我们的一面前进。

最开始参与黑衫军的时候,我不过是想混口饭吃,本来也没有什么彻底击垮联邦政府的宏大理想,在这样的预期之下,一只完全由平民组成的起义军能够发展到在全球拥有数百万成员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不管这数据是否有被起义军高层涂脂抹粉过,在网络上日渐升起的对联邦政府的不满言论足以证实这场革命正在慢慢获得越来越多的支持,更不用说我们还有殖民地军队做后盾。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火星战役的失败而灰飞烟灭。

在全球直播的公审上,尤里乌斯那张哭丧似的脸将所有人的信心打得粉碎。

“被告人,你在总统大选后组织私人武装并且发动针对联邦政府的叛变的目的是什么。”

“去年十一月大选过后,我对竞选结果非常不满,因此想要借助殖民地军队推翻联邦政府,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根据你和其他叛军领袖之间的通讯,你想要毁灭联邦神圣的民主制度,建立自己的独裁国家,是这样的吗?”

“是的。”

尽管这番话被起义军的其他领袖解读为是在遭受严刑拷打之后不得已为之的策略,起义军还是开始慢慢分崩离析。

最开始是激进派和尤里乌斯派的决裂,前者带领着一大部分对我们可鄙的前领袖失望的人躲进了人烟稀少的地区,誓言要与联邦抗争到底直至建立一个真正崭新的属于平民的联邦。而那之后不久剩下的尤里乌斯派内部也碎成了两块,一帮人认为革命已经失败,主张投降以减轻一些罪名

另一帮人则开始策划劫狱行动。

我瘫坐在潮湿的地面上,腹部的伤口汩汩地向外留着血液,疼痛已经离我而去,而我连自己的喘息都已经听不太见了。

击中我的应该是联邦制式激光枪,本来穿透过后应该因为高温而迅速止血的伤口因为逃跑时的剧烈运动而破裂了,被贯通的脏器此刻大概已经成了盛装血液的袋子了吧。

我长呼一口气,把手里的枪扔到一边,从侧面口袋抽出早已皱巴巴的烟盒,点起一根香烟。

我要死了。

是的,死亡已经开始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了。

我莫不是又一次干了一件蠢事不成?

在反叛军走到穷途末路的如今我为什么还要参与这愚蠢的劫狱计划呢?

宿站在我们最后分别的餐厅门口,注视着我,他皱着眉,看着我一边后退一边向他挥手。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我终于要尝到被这森林大火焚身的苦果了么?

不。

与其说是思考短路后做出的冲动决定,不如说我自己本身从一开始就在期待着这样的结局吧。
毕竟除此以外我还有什么好选择的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我从昏昏欲睡的泥潭中拉了出来,一队身着联邦制服的特战队员踹开了虚掩着的地下室的门,他们在看不清表情的面罩之后望着我。

其中一个应该是队长的人走向我,我努力克服席卷全身的困倦感抬起头。

我们对视着,我举起原本捂着伤口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粘稠的液体此时纷纷追随着重力滴落到我的额角。

他在面罩之后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对着我举起了手里的枪。

 

 

 

第十章
第三位置
隆一

 

 

 

 

泰坦已经近在眼前了,这颗在天文学大发现时代初期被称为普洛希玛b的类地行星是一个比地球还要大上许多的岩石行星,由于潮汐锁定的关系,这颗行星的背面是永夜区,在那里居住的人并不多,轨道上方只能依稀见到一些城市的灯光。

我们所乘坐的民用飞船绕着泰坦转了一周,来到了人口稠密的永昼区上方,用民用信号向轨道空港申请准入许可,在收到准停许可之后,飞船进入了港内并降落在轨道站的表面,一直巨大的传送臂伸了出来,将飞船拖入一处民用机库。

就在我们认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时候,驾驶员透过舱内广播向我们告知了一件坏消息。
“给我们准备的机库里有一队身着殖民地军制服的人。”

我和整个研究员小队的人在机舱出口处看着机头的传感器传来的画面。

一个中队的殖民地军在等着我们,他们穿着暗红色的太空服,基本上都配有制式激光枪。

“搞什么?” 负责这次行动的联邦特种分队队长皱起了眉头“难道说已经开战了?”

殖民地中队中某个看起来是队长的人物此刻举起了他手中的扩音器。

“贵舰中的各位,这里是殖民地首都特别安全部队,你们的行动已经被我们知晓,请武装人员自行解除武器投降,我们将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

分队长看了看处在惊恐中的研究院们沉默着,大约十秒之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对着舰内联络器命令道:“放弃行动,各部在自己的位置待命。”

“隆一先生,”他转而望着我说道“抱歉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既然暴露了也就没有办法了,让我来和他们交涉吧。”

在气闸慢慢地将压缩空气注入封闭好的机库的时间里,我对着自己手下说道。

“我们此次行动的目的本来就与军事没有关系,殖民地军不至于对我们采取暴力行为,各位只需要如实地交代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他们是不会采取过激行为来对待我们的,我作为行动的领导者也会为各位争取优待,诸位对联邦的忠诚云云请先放在一边,在个人的生命和自由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

在加压完毕后,我们举起双手,从飞船中列队走出,殖民地军队将我们包围后给我们扣上手铐。
为首的军人此时脱下了他的头盔,他对我笑着说道:“隆一教授,欢迎来到泰坦。”

“我们此次行动并没有任何军事目的,仅仅是为备份殖民地的史料而实行的学术任务。”

“如我所说的,我们将保证各位的人身安全,不过鉴于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还是需要将各位暂时看押一段时间。”

“非常时期?”

“具体情况诸位会在以后被告知,请先随我们离开轨道港吧,隆一先生,下面还有一场会面在等着你。”

在和我的部下分开后,殖民地军人将我单独押往了太空电梯,我们坐着特别开设的紧急班列下到了泰坦的地面上,之后他们把我塞进了一辆黑色的政府专车,并且在车上解开了我的手铐。

车在首都克洛诺斯城的环线上开了十多分钟后在一处广场前停稳。我下了车,广场中心的奇异建筑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一栋极其简约的建筑,它是一个巨型白色正方体,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人物的肖像或是浮雕,纯白色的表面反射着日光。

“对任何历史人物的肖像化展示,都容易造成感性的崇拜,抽象理念的提出人作为和抽象理念无关的个体不应当被作为其象征予以供奉,因为这样不仅会影响人们对于抽象概念本身的客观态度,也会使得任何学说变成‘神话’从而削弱它的实证意义。”

我望向这番话语传来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位如同应声虫一般回答了我的疑问的男人。

“我叫卡尔纳普,”他自我介绍到“是殖民地议会的一名议员,也是第三位置的人类社会改造计划的策划者之一。”

他指了指远方的白色建筑“在你面前的建筑是计划的核心之一。”

“制法机就在这栋建筑的中心,它是一台超巨型的光量子计算机,其中不仅储存有自有文字以来所有的法律文献,包括了成文法以及它们修改的全部痕迹,判例法以及全部有记载的案件,同时也附带一个人工思维模组,其与网络相连,受殖民地宪法允许地动态观察着一切公开的社会舆论,制定其认为适当的法律条款,并以每一年为期限根据社会的变化对条款做出修改。”

我很早以前就听闻殖民地正在进行一场法律改革,却不知他们已经完全将立法的权力交给了一台机器。

“十年前,在一场持续13个月之久的制宪会议之后,最终给出的解决方案就在其中。殖民地宪法,或者说“制法机法“,是人类为这台机器所定的格式蓝图,目前,殖民地所有的法律都是由它按照蓝图的规则与限制制定的。议会的职能则缩减为修宪,当然是在极为苛刻的条件下。将人类的生杀大权交给一台计算机来解决或许在你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相比数百年来争吵不休却又毫无改进的联邦式立法结构来说,这是最优解。”

“有意思,”我说“联邦光是推广机器人法官就遭到了不知道多少阻力,而你们居然放心把立法权交给一台机器。”

“事实上,殖民地行政系统的机器人化目前已到了最终的实验阶段,而这也成为了我们和联邦政府最核心的矛盾。那些在殖民地持有地产甚至将殖民地当作是避税港湾的联邦上层们害怕因此失去钻营的便利,因而不断地打压我们的自治权。“卡尔纳普耸耸肩。

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始朝我发问:“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这个问题或许艰涩复杂,但却是我们人类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的,隆一先生,我们为什么不能将社会运转的工作交给机器?说到底,前核聚变时代那些耸人听闻的机器人毁灭世界的论调早已随着赛博脑危机而烟消云散了,无法产生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就像扳手和螺丝刀一样,是毫无主动权的工具,超级计算机作为行政管理者可以提高执行效率,根绝腐败乃至消灭一切不公正的人类行为,在拥有如此多的便利且技术允许的情况下,为什么联邦连推广计算机法官都这么困难呢?”

“洗耳恭听。”我说。

“我们之所以不愿意使用无感情的机器来管理社会,是因为我们害怕失去现有人治社会可能带给我们的潜在好处,因为我们贪婪,懒惰,自私,不愿意百分之百按原则行事,所以我们不想生活在一个失去拥有贪婪,懒惰和自私权利的社会里。”

“隆一教授,您是一名学者,我想您应当很清楚人类目前面临的最终极的问题。我们的社会停止了进步,我们整个种族因为自身的种种局限性在建立自身文明的数千年里如同是被拔去一支翅膀的苍蝇一般沿着圆形徒劳的往复飞行,如果只是依靠我们自己的话,我们永远也无法彻底消灭贫穷,永远也无法停止互相之间的战争,随着矛盾的积累,我们甚至已经到了解决不了社区中最微小的一点问题的地步。”

“我们是如此容易被蛊惑的生物,只要有一个人拍拍胸脯,说一些豪言壮语,人们就汇聚到他的麾下,所有人都会盲目地高呼他的名字,当他失败之后,所有人又会像健忘的苍蝇一样聚向下一个‘英雄’,我们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埋藏在我们基因中的从众天性使得我们最终选择了不管是帝王制也好总统制也罢的一系列以个人或少数个人的好恶为基准的权力结构,当然,您可以把这些人性的弱点起上一万个好听的名字,您甚至可能会对这个嘈杂混乱的系统产生一种同情,但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看着一个永远不断循环自己无法进化的系统更痛苦的事情了。”

“如果我们继续维持联邦那老旧的结构,问题并不会得到解决,不是因为应该解决问题的人没有关注问题或是试着解决,而是因为问题本身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人类社会的现实,现实是无法被解决的,现实只是发生,然后成为历史,纵使身处现实中的无数人将度过痛苦的一生甚至过早的迎来死亡,而那痛苦和死亡说到底也不过是冷冰冰的历史和现实罢了。”
“而要改变这一现实,就必须将我们从自身的非理性,动物性中解放出来,为此我们不惜与自己的缔造者开战。”

“因为这一点会有多少人死亡你明白么?” 我问。

“隆一先生,”卡尔纳普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他严肃的表情让我有些不自在“我曾经读过您的论文,据我所知我们是同一类人。诚然,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又会有几百万条生命逝去,又会有几百万家庭失去至亲,但倘如人类社会的权力结构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这场战争迟早会爆发,您刚才的质问不能阻止任何事情的发生,不能避免未来任何人因为战争失去生命,您明白这一点么。”

“或许。”我已开始动摇。

“我刚才和您陈述了这么多,只有一个目的,隆一教授,那就是说服您作为一位德高望重的历史学家加入第三位置,将我们殖民地这一百多年来探求新社会结构的历史告知遥远的地球,让他们理解我们是试图在一劳永逸的解决人类社会的各种问题。”

“很好,”我说“我倒很想看看你所说的‘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是不是真的能避免重蹈覆辙,不过要我留下来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随我而来的所有人都可以自由选择是去是留。”

“自然,不过还要等一段时间,本来是不需要软禁你们的,只是计划有一些变化,不过放心,最终你们会被释放的。”

他对着手下摆摆手,我又重新被押回车内。

 

 

 

第十一章
普洛希玛b之战
阿达玛

 

 
我在一阵暖意中醒来。

冬眠舱内响起的提示音告诉我长达半个多月的曲速航行即将抵达终点。我按下内侧的手动按钮,从封存自己的胶囊中走了出去。简单的在浴室用湿毛巾擦拭过身体之后,我进入了战情室。

副官和驾驶员在我醒来前半小时就已经回到战位,而负责监视动力系统的工程师则一直都没有冬眠。1174号护卫舰此刻在无边的虚空中前进,抵达比邻星系的轨道面外预定地点还有约半一个小时。由于整个船体都被包裹在曲速引擎所制造出的时空泡中,我们并不知道和我们一起的整个联邦远征军现在是什么情况。在这种毫无与外界交换信息渠道的情况下,我和副官只能先整理一下出发前的战情通报。

“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殿后保护指挥群。”副官再次确认了出发前发来的命令。

“是份闲差。”我回应道,“对面应该也不剩多少兵力了。”

“轻松点,”我看着副官说到“现在不是战备状态,再说打完这一场应该就结束了。”

事实上,直到现在我才有时间和与我一起相处了一年多的年轻副官闲聊的空余时间。

“是,长官。”

“感觉如何? 参与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太空战?”

“我太紧张了,当时根本什么都没想,我不像您有实战的经验。”

“我?我以前也不过就是打打开着破旧改装飞船的海盗而已。”我笑着坦白道“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在退伍前参与这么大的战役。”

“我们正在改变历史吗?”副官有些不自信地问我。

“毫无疑问。”

“那大概等我儿子长大以后我也能和他自豪地说你爸当年参与过改变了这个时代的大战了吧。”

“自然。”我微笑道。

联邦庞大的舰队在同一时刻集体解除了曲速,指挥室开始忙碌起来,在驾驶员的操作下,我们按照原定的指令移动到指挥舰的旁边。在半个小时的调度之后,联邦远征舰队以月牙形开始突入比邻星系。

“还有两分钟进入轨道面。”

殖民地军最后的舰队在我们前方等着我们,如同情报部门预计的那样,他们剩下的部队只有我们的一半左右。

“作战开始。” 命令一层层地传达下来。

监视屏上密密麻麻的联邦飞船全速向着敌人冲去。

殖民地军那只残余部队并没有要和我们硬拼的架势,它们在我们加速之后纷纷调转船头,向着反方向逃去。

通用指挥频道传来了联邦上将的命令。

“不要追,直接向着殖民地泰坦永昼圈开进。”

联邦远征舰队在转向之后向着泰坦飞去,我们在设定好的航道上前进了大约3分钟之后,副官向我传来了新的讯息。

“长官。”副官望着自己的屏幕说到“殖民地军残部又折了回来,好像是要袭击我们的侧翼的。”

联邦舰队重新转向,将最大照射面转向殖民地军来袭的方向,在双方就要进入接触距离的时候,殖民地军却又一次施展大规模机动,开始往后跑去。在此后的二十多分钟内,双方重复了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游戏数次之久,我们被殖民地军那不明所以的运动带入到了泰坦的阴影之中。

真是奇怪,如果只是想要拖延时间的话,这种战术根本不足以改变战局的结果,事实上,如果联邦军打算从永夜区空降占领泰坦的话,只是比原定计划多花一点时间罢了,殖民地军这种古怪的如同古代战术般的运动方式让人不禁怀疑起他们的动机起来。

泰坦的阴影此时一直笼罩在联邦舰队的身上。

第7次佯攻之后,殖民地军似乎是彻底放弃了拖延时间的战术,他们开始以最大战速开离我们的预定航向。

“按照原定目标,沿着轨道航向泰坦的永昼区。”

我所指挥的1174号战舰随着指挥集群跟在大舰队之后慢慢沿着泰坦轨道飞向预定地点。

殖民地军在监视器中越飞越远,似乎已经对保护泰坦失去了兴趣。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我在指挥椅上坐直了身体,这些殖民地军的飞船,他们的行动更像是有序地撤退而不是临战前的奔逃。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随着联邦舰队逐渐飞出泰坦那巨大的阴影,比邻星系的恒星普洛希玛将它的光芒射入我们的眼睑。那里有着用于开启通讯虫洞的小型戴森壳结构,仅仅是片刻之后,自那里射出了一股粗壮无比的激光束,其直径几乎可以媲美月球,这道光束显然是通过精心的计算过后地越过此刻毫无障碍的太空照射在联邦战舰密集的集群上,顷刻之间至少二十个分队就灰飞烟灭了。

“立即转向!” 频道里传来总指挥官焦急的大喊。

“立即转向! 回到行星背后。”

太晚了,这时不管做什么都太晚了,由恒星供能的激光束只在其原点轻轻转动,就横扫过整个舰队,在阵列的中央留下一片气化后的真空。因为跟随着指挥集群的关系,1174号护卫舰再次幸免于难。

“狗娘养的,”我将右拳重重地砸在指挥椅的扶手上“被暗算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透过舷侧的光学探测仪,我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刚刚还在逃跑的殖民地舰队此刻已经调转方向,准备来将我们这些残余部队一网打尽了。

 

 

 

第十二章
《第三位置运动的兴起》
隆一

 

 

 

第三位置运动,作为自比邻星殖民地发起的一项政治运动,自其诞生起鲜少得到联邦学界的关注。这种不受关注的状况 ,一是因为殖民星系与太阳系之间遥远的距离,二是因为联邦和殖民星系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比邻星殖民初期,超光速引擎技术还不成熟,在那时前往半人马座的比邻星需要3年,这是段极长的旅程,由于飞行的距离极远,因为往往被视为是与熟悉的地球永别的一段旅程。而事实上,初代的殖民地移民中,99.7%以上再也没有回到过地球。地理上的隔离,也使得殖民地的社会经历了从完全复刻联邦社会到与之慢慢渐行渐远的过程。

同样出于距离的原因,在太阳系和殖民地之间运送物品极其昂贵,除了公用货币以外,联邦和殖民地之间并没有直接的经济联系,这也使得联邦除了极少数不存在于太阳系中的稀有矿物以外对殖民地并没有任何需求,这种经济上的隔离为殖民地的自治提供了相当程度的优越条件。

在人口慢慢增长的过程中,联邦社会遇到的诸多问题也慢慢在其的复制品身上出现,诸如贫富不均,执法不力,犯罪横行等等都困扰着新生的殖民地。不过,因为与联邦主体的分隔,在殖民地的管理者中诞生了一股与中央政府截然不同的思潮,这种思潮认为人类应当将进化作为其终极目标之一,如果继续在旧有的联邦体制下,人类社会便不能真正适应太空时代。

这股思潮在历经了数十年的发酵之后,成为了“第三位置”运动,这个运动的计划是将人类的政治交给一个绝对中立与公正的第三者,到目前为止,第三位置已经完成了立法与司法的完全交接,而行政权的完全交接也已经在过度阶段。但在与联邦争夺自治权的过程中,殖民地的第三位置主义者们发现,除非以一场战争从武力上彻底击败联邦,以联邦-殖民地的隶属关系,在殖民地发生的这场改革最终将受到联邦的军事干预,于是以联邦平民派革命为契机,殖民地的独立战争也因此开始了。

本书的目的,是借助殖民地自身的第一手史料,为身处太阳系的学者们提供一个尽可能详尽客观的殖民地史,对于人类社会的演化和未来,本书不做任何主观的预测。

旧联邦历308年地球时4月1日。
人马座普洛希玛b 克洛诺斯

 

 

第十三章
进入冬眠仓之前的一场对话
阿达玛

 

 
撤离比邻星系的行动是在一片混乱中进行的,所幸的是那门可怕的恒星大炮在发射完那几乎横贯整个星系的光束后似乎是用尽了储存的所有能量,在第五舰队残部自杀式的殿后之下,原本浩浩荡荡的联邦远征军带着不到2000艘的飞船进入了曲速,在接收部分来自舰队战中受损登陆母舰陆战队的过程中,1174号护卫舰还收到了来自一艘联邦民用飞船的求救信号。

“我们的曲速引擎遭到流弹损坏,无法返回太阳系。”

尽管撤离的命令十分的紧迫,我还是命令1174号飞到它身边,救下了船上的4个人。我们在最后关头赶上了舰队的集体曲速。

根据身份扫描,这四个人中有三个是联邦特情局员工,还有一位隶属于联邦社会科学院,那三个特工说,他们是在一周以前执行政府委派的资料转移工作时遭到殖民地军软禁,在一个小时前被告知可以自行选择是否离开,于是启动了飞船准备回到地球,却在殖民地对第五舰队的扫荡战中被误击而丧失了动力系统。

在得知了联邦与殖民地的开战以及之前远征军的惨败之后,那三个人纷纷露出不出所料的神情,沮丧地走向为陆战队开辟的休息区域,等待着被分配到各自的冬眠胶囊。而那个年轻的研究员则站在原地,盯着我。

“所以说这场战争是联邦输了么?“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虽然战争还没有结束,不过结果应该是这样的了。“我回答道。

“一切都是因为从普洛希玛射出的那道红光?”

“那个利用恒星能量做驱动的激光炮,“我说”如果在联邦是根本不可能建立起来的,不用说反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游说团体,光是那样预算庞大的工程能不能通过议会的扯皮都是问题。”

“那个武器发射的时候我在轨道空港上,”他说“有一瞬间,整个软禁我们的房间都被照得通红,简直像是地狱一般的场景。”

“这就是战争。”我说“正义的与否不取决于手段,而取决于输赢。”

“那么,呃······” 我举起手中的军用终端确认他的姓名。“宿先生,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请说,长官。”

“战争即将要结束了,那三个情报局特工或许是因为对联邦的忠诚选择了离开殖民地,但你又是为什么急着要回地球呢?”

他没有回答。

“让我猜猜,“我说”因为一个女人?”

他还是没有回答。

“好吧好吧,如果真是如此也没必要害臊”我安慰他“我也没有勉强要你回答,别太紧张,不介意陪我喝一杯?在进入冬眠之前?”

他点了点头。

我带着他来到了自己的舱室,从桌底取出私藏已久的威士忌,给他斟上。

“人工重力系统真是个好发明啊,”我举起自己的杯子“前聚变时代的宇航员在太空中连酒都喝不成,我要是活在那个时代,准得活活憋死在太空里。来,干杯。”

我们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么祝你好梦,宿”

“您也是,阿达玛长官。”

 

 

 

第十四章
马克·大卫·查普曼

 

 
喧嚣的夜。

我站在露台之上,下方的街道上抗议的人潮汹涌,口号的呼喊声震耳欲聋,火把映亮了近半年来因为宵禁而索然无味的城市天际线。三个小时之前,从太阳系外围传来的战报震惊了整个世界,包含了陆战队的1200万远征军中只有230万活着回到了太阳系,殖民地军只需要再轻轻一推,拥有三百年历史的联邦政府就将土崩瓦解了。不,根本不需要殖民地军动手,那些将家人送上战场的人,那些对联邦早有不满的底层百姓,那些昨天还因为清剿躲在阴暗角落苟延残喘的黑衫军就自发地聚集起来了,这股怒火在今晚就会将地球联邦燃烧殆尽。

而我正目睹着这股火焰熊熊燃烧。

世事就是如此神奇,明天的结果往往与昨天的预测截然不同,人类这种生物便是在这样的随机性下走到今天的。

我从口袋里取出个人终端,打开他的列表,点下了随机播放。

手握着一罐“星光”啤酒,我对着没有星星的天空,举杯。

John·Lennon此时用他那永不过时的嗓音唱到:

When the night has come
And the land is dark
And the moon is the only light we see
No I won’t be afraid
No I won’t be afraid
Just as long as you stand, stand by me
And darling, darling stand by me
Oh, now, now, stand by me
Stand by me, stand by me

 

 

 

第十五章
Kṣaṇa
宿

 

 
关上灯,我坐在轨道空港软禁自己的房间里,隔着那直径二十公分的圆形窗户向外望去。茫茫的宇宙之中,位于英仙座旁的太阳相当好辨认,它如同是远处暗淡黑幕上一颗明亮的灯泡,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暖黄色的光芒,在这个闪耀的光点之中便是我的故乡,人类的故乡。

须臾之间,刺目的红色占据了整个视野,太阳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这红色,深红色,血红色的光,我颤栗着,我必须得回去,回到那团暖黄色的光芒中去,在那里还有人在等着我。
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刺耳的警报声将我从无尽循环的噩梦中叫醒,我走出自己的胶囊,茫然地望着眼前不断走动的人影,努力地使意识回到现实。

阿达玛站在我面前,他皱着眉头对我开口了。

“快点换上太空服。”

“发生了什么?”

“我们现在在太阳系外围,要开战了,“他说”也许是最后一仗了。”

“和殖民地军?”

“是的,看来他们没有休整就直接进入曲速追赶过来了,现在还在最后通牒的大限期内,我给你安排了一艘逃生飞艇,虽然燃料不足以飞到地球但足够你去到最近的太空站了。”

“既然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打呢?”

“我是军人,“阿达玛说”我的职责就是保卫联邦,不管它是不是明天就会走向毁灭。”

“你应该知道军人不过是用后即抛弃的消耗品吧,”我说“在这个高度自动化的时代,联邦政府仍然坚持使用人员编制如此之多的军舰编制的目的,除了消耗这个社会过剩的劳动力以外还有什么呢?”

“宿,我问你,”阿达玛忽然柔声问我“你觉得存在命运这种东西么?”

“不。”

“我觉得存在,”他说“如果我说我并不是在追求为联邦而死,而是感知到命运给我的时间已经走到尽头你会相信么?”

“·······”

“你说的不错,战争的目的就是制造死亡和瓦砾,然后幸存下来的人们在那瓦砾之上重建家园,开创景气的时代,但我是一名即便复员回家也最终会因为无法适应社会而产生PTSD的军人,相信我,一个人只要杀了人,他就和眼前的社会说再见了,在这次开战前,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自己退役后的生活,那想象里除了堆积成山的空酒瓶以外一无所有。”

“唯有活在这里,”阿达玛指指身后的船舱“我才算是真正活着。”

我望着眼前这位轻描淡写地宣判了自己死亡的军官竟一时语塞,无法找到确切的语句将这番对话继续下去。

“现在离开应该还来得及,祝你好运。“他微笑着说“如果你能活着回到地球的话,带我向那位女士问声好。”

我登上逃生飞船,启动它,离开了1174号,它深灰的舰体上还残留着之前战斗中的弹孔,如同战士胸口上的勋章。在它的后方是殖民地的舰队,他们的战舰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冷冰冰的灰白色光泽。

我开启加力,加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已经晚了,在我的身后,殖民地军的攻势提前开始了,无数的无人机像是蜂群一般自远方升起,向着联邦舰队飞来,它们撕扯着了联邦的防线,太空鱼雷的破片战斗部四处横飞。

我的飞船此刻如同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爆炸产生的震波使它颤栗着。

在这如同秋风中枯叶乱舞般的战争画面中,我在监视屏中看到了一颗太空鱼雷,它锁定了我的逃生艇,笔直地沿着尾迹飞来,眨眼之间,它就已经在动力系统前猛烈地爆裂开来。
我大概是不能活着回去了。

硕大的破片在一瞬之间贯穿了飞船的中后部,将动力系统击得粉碎,也使得我的飞艇脱离了原定的航向,向着附近的小行星带坠去。

处在一个高速运行的不稳定物体上是一件很奇妙的体验。

在被上下左右各个方向传来的力四处抛掷却又因为座椅被牢牢固定在底座上的时候,我竟然丝毫感受不到恐惧,不如说恐惧在诞生之初就已经被这压迫感磨成了粉末。人类生理的应急机制启动之后,一切就像是慢动作一般地徐徐发生着,在这期间,逃生飞艇操控系统的机械女声一直在不冷不热地报告飞船情况。

1,3,4号引擎无法启动。

2号引擎功能正常。

预计60秒后发生碰撞。

1,3,4号引擎无法启动。

2号引擎功能正常。

预计30秒后发生碰撞。

修正着陆轨迹,应急降落气囊打开。

预计10秒后发生碰撞。

3

2

1

 

 

 

我的视野一片漆黑。

飞船结构破裂的咯吱声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我的耳蜗,脊椎受到压迫的痛楚让我甚至无法叫喊出口。

世界就这么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

 

我睁开眼,澄澈的星空一览无余,脊柱下半部分应该是断裂了,我已经感受不到下半身的存在了,也罢,在这个因为资源匮乏而不为人知的小行星上,在坠毁的飞船泄露出的氢和氧混合燃起的熊熊火焰旁,我望向已知宇宙的中心。

距离坠毁的飞船0.03光秒外,舰队的激光束交汇着,编织出一副异样的璀璨的图景,这是宇宙中这个年轻种族有史以来最大的战争的最终章。所有活着的,死去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童,都将在这场内战之后迎来属于他们的命运。奇怪的是,从我身处的位置看来,这样气势磅礴的战斗场面,无论用何等华丽的辞藻去描绘,也不过是无垠宇宙中最不起眼的日常景象,渺小可笑得像是一出没有观众的滑稽剧.

在战场之后的是无比瑰丽的鹰星云,创生之柱在这个时代的星空中已经开始慢慢崩塌,穿越了无穷路程的光慢慢叙述着7000多年前业已发生的事实。我不再仰望星空,躺在一堆破碎的飞船零件之中,太空服的控制板告诉我大概还有1小时的氧气供应,无所谓了,我关掉氧气供应,在这宇宙一隅的无机星球上等待着生命和它存在的意义一起消逝。

死亡的到来是如此的缓慢。

时间被无限地切割,如同永恒降临一般地带着我飞向一切混沌和无意义的海洋。宇宙如同潮水般退去,黑暗一点点地吞噬着存在本身。

可笑的是,在这可能是最后的一万分之一秒内,我黑暗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脸,这竟让我萌生出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真是讽刺啊······我想。

明明我们是这样孤独的种族。